斯波怔怔地看着她,这样的丙,陌生得让他心惊。他熟悉的冷静和克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燃烧着冰冷火焰的、近乎殉道者的狂热。
丙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她靠近斯波,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如刀:“宝木只是第一个。还有更多……那些蛆虫……他们,都将是我的目标。”
她说完,靠回沙发背,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疲惫却异常满足的神情,仿佛终于卸下了沉重的迷茫,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尽管这个方向通向无边黑暗。
斯波久久无言。他看着丙,心中翻江倒海。他爱她,但他从未想过,她内心深处竟藏着如此决绝、如此危险的念头。
最终,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依旧有些冰凉的手。他的手温暖而有力。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持,“既然这是你选择的道路……那就去做吧。”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但记住,丙,无论你做什么,这里永远是退路。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丙看着斯波眼中复杂的情绪,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没有说话,但这是一个无声的回应。
窗外的天光已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对丙而言,一个以血与火为标志的残酷征程,才刚刚拉开序幕。她洗净了身上的血迹,却仿佛将更深的黑暗,融入了自己的骨血之中。
野宫家
夜色最深重的时刻,野宫家宅邸的大门被极轻地叩响。声音短促而克制,仿佛怕惊扰了这死寂的凌晨。一直提心吊胆、根本无法安眠的藤田管家几乎是瞬间就从门廊的椅子上弹了起来,他颤巍巍地拉开一条门缝。
门外站着百合子,脸色苍白如纸,单薄的身体在微凉的夜风中微微发抖,但确确实实、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她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小姐!”藤田管家的声音瞬间哽咽,他急忙将门拉开。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内廊传来。瑞人显然也一直醒着,或许就守在离门不远的地方。他冲到大门口,看到站在那里的百合子,呼吸猛地一窒,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下一秒,他几乎是踉跄着扑上前,一把将妹妹紧紧、紧紧地搂在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碎,嵌入骨血里确认她的真实存在。他的身体因为后怕和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剧烈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百合子被哥哥抱得生疼,但这疼痛却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她将脸埋在瑞人的肩头,泪水无声地涌出,浸湿了他的衣衫。
过了好一会儿,瑞人才稍微松开一些,双手仍紧紧抓着百合子的肩膀,通红的眼睛上下打量她,声音沙哑得厉害:“没事吧?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是……是丙救了你,对不对?”他问得急切,带着一种不敢确信的期盼。
百合子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流得更凶,但她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确认:“是……是嫂子救了我。”
“她是怎么……”瑞人下意识地想问细节,但话到嘴边,又猛地顿住了。他看到了百合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深刻的恐惧,以及一种超越了恐惧的、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了丙离去时那冰冷决绝的眼神,想起了她说过“不会让宝木好过”。一个可怕的、血淋淋的猜想瞬间击中了他,让他遍体生寒。
他不需要再问了。丙用了什么方法,他不敢想,也不能问。他只知道,那个他曾经依赖、后又怨恨、如今心情复杂的女人,再次用她自己的方式,为他,为野宫家,扛下了一片腥风血雨。而这份恩情,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百合子看着哥哥骤然变化的脸色,明白他猜到了什么。她伸出手,轻轻回抱住瑞人,将脸贴在他胸口,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哥哥,我没事了……真的没事了。嫂子她……为了我,做了很多……很多我们无法想象的事。”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瑞人,眼神中却透出一丝挣扎着破土而出的韧劲,“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再只会哭,只会成为你们的累赘。我要努力……努力像嫂子希望的那样,坚强起来。野宫家,不能永远靠别人来救。”
瑞人听着妹妹的话,心中巨震。他看着百合子,明明还是那张柔弱清丽的脸,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一夜之间,那个需要被精心呵护在温室里的妹妹,仿佛被强行推入了暴风雨中,虽然被摧折得狼狈,却也在残酷的洗礼中,催生出了顽强的根芽。他用力抱紧妹妹,声音哽咽:“好……好……我们一起……我们一起把家撑起来。”
藤田管家在一旁抹着眼泪,看着相拥的兄妹俩,心中百感交集。井上丙小姐,那个曾经支撑着野宫家最后体面、后又决然离去的女人,即使离开了,她的影响却依旧如影随形,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狠狠地推了这个濒临崩溃的家最后一把。
百合子安全回归,但野宫宅邸的这个凌晨,注定无人能够安眠。一种混合着庆幸、后怕、沉重与被迫成长的复杂气氛,笼罩着这座日渐萧索的华族宅院。而远在斯波宅邸的丙,此刻正向着另一个更加黑暗和坚定的方向,迈出了无法回头的第一步。命运的齿轮,在血与泪的浇灌下,再次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