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明白了。他的世界,对所有人关闭了。那道心门上,贴着一张无形的封条,上面写着“迟倦”两个字。她只能退回同事和朋友的界限之内,默默地关注着他。
除了工作,沈述白把剩余不多的精力,倾注在了一个叫林向洋的少年病患身上。
向洋才十六岁,和沈述白当年确诊时差不多的年纪,得的也是成骨肉瘤。他活泼、聪明,热爱篮球,梦想是成为一名飞行员。疾病的突如其来,几乎击垮了这个阳光的少年和他的家庭。
沈述白对向洋倾注了极大的心血。他不仅是他的主治医生,更像是他的兄长和战友。他会用通俗易懂的语言给向洋讲解病情,会在他因为化疗呕吐不止时,默默地递上温水,会在他因为失去头发而沮丧时,拿出自己当年光头戴帽子的照片给他看,逗他笑。
“沈医生,你那时候……害怕吗?”一次化疗间隙,向洋虚弱地问他。
沈述白正在查看他的点滴速度,闻言动作顿了顿,然后抬起眼,看着少年清澈而带着恐惧的眼睛,很轻地点了一下头:“怕。”
“那……你是怎么挺过来的?”
沈述白沉默了片刻,眼前闪过一张温柔坚定的脸庞,和一片星光璀璨的夜空。他压下心头的悸痛,声音低沉而平静:“想着,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没做,还有很多想看的风景没看。而且……那时候,有个人告诉我,我会好起来的。”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不是在回答向洋,而是在对自己说。
他陪着向洋下棋,听他讲学校里的趣事,鼓励他不要放弃学业。他看着这个少年在病魔的折磨下,一点点失去健康,失去活力,却始终努力保持着眼神里的光,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然而,医学有其边界。向洋的病情在一次急剧恶化后,急转直下。最终,在一个安静的凌晨,少年还是没能战胜病魔,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沈述白亲自宣布了死亡时间。他站在病床前,看着那张被病痛折磨得脱了形、却依旧带着少年轮廓的脸,久久没有说话。他经历过无数次生离死别,但向洋的离去,还是像一记重锤,砸在了他心上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他走出病房,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摘下眼镜,用力按着发酸的鼻梁。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悲伤席卷了他。他救不了向洋,就像他当年无法完全掌控自己的命运,最终……也弄丢了他生命里最亮的那颗星。
林薇找到他时,看到他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一阵刺痛。她第一次看到这个永远冷静自持的男人,流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述白……”她轻声唤他。
沈述白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眼镜,遮住了所有情绪。“我没事。”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准备一下,跟家属沟通后续事宜。”
他转身走向医生办公室,背影挺直,步伐坚定,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只是错觉。只有他自己知道,向洋的离去,如同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又添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也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生命的脆弱,和……有些遗憾的,不可挽回。
两条星轨,在各自的宇宙中运行着。
一条,在文字和远方中寻找救赎,光芒渐盛,却带着永恒的寂寥。
另一条,在白大褂和生死场中践行誓言,坚定沉稳,内心却是一片无光的死寂。
他们都在努力地活着,成为了更好、更强大的自己。只是,他们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了彼此的光芒交映。那场盛大的星光,仿佛真的已经湮灭在了过去的时间洪流之中,只留下无尽的、平行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