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病房里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压缩。迟倦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像一尊被钉在那里的雕像,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和凝视着病床的目光,证明着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窗外的光线渐渐变得柔和,从刺目的白亮转为温暖的橘黄,提醒着黄昏的临近。
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沈述白略显沉重的呼吸,是这方安静空间里唯一的节奏。迟倦几乎要溺毙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直到她看见——沈述白搭在床沿的那只没有输液的手,食指几不可查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身体瞬间绷紧。
紧接着,她看到他那浓密如鸦羽的睫毛,如同蝶翼般,极其缓慢、沉重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艰难地掀开。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是涣散的、茫然的,带着刚从深度睡眠中被拉回现实的恍惚。他下意识地转动眼球,似乎在辨认熟悉的天花板和环境。然后,他的目光,毫无预兆地,落在了坐在床尾不远处椅子上的迟倦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沈述白的眼睛骤然睁大了一些,瞳孔在短暂的失焦后,猛地收缩。那里面先是掠过一丝全然的不敢置信,像是看到了绝无可能出现的幻影。随即,那震惊迅速被一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取代——是惊愕,是慌乱,甚至……是一闪而过的,被窥见了最不堪一面的狼狈。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干涩的气音。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或许是想要确认眼前人的真实性,或许是想要遮挡自己病弱的模样,但那动作只牵动了输液管,引起一阵轻微的晃动,也牵扯到他不知哪里的痛楚,让他几不可闻地蹙了一下眉。
迟倦在他目光投来的瞬间,就已经站了起来。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她的肋骨。她看到了他眼中所有的情绪变化,那清晰的慌乱和狼狈,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她所有的心理准备,让她准备好的所有开场白,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人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无声地对望着。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味、药物味,还有一种名为“五年隔阂”与“生死当前”的、沉重得化不开的尴尬与心痛。
最终,是沈述白先移开了目光。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再抬起时,里面已经只剩下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细微的波澜依旧难以完全掩饰。
“……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和浓重的疲惫,不是疑问,更像是一句无奈的陈述。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带着他惯有的、试图将一切情绪都隔绝在外的冷静。
迟倦的心脏因他这过分平静的语气而狠狠一抽。她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听说你病了,回来看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同样干涩,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沈述白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自己瘦削的手背上,声音没有什么起伏:“没什么好看的。老毛病,住几天院就好。”
又是这样。又是这种将她推开的说辞。五年前如此,五年后,在他已经病骨支离地躺在这里时,依旧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