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忘了时间,看了很久。
直到江林似乎终于解决了那个困扰他的表演节点,紧蹙的眉头彻底舒展开,他抬起头,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便毫无预兆地,撞进了沈砚未来得及收回的、带着复杂探究与一丝贪恋的视线里。
阳光在他洁净的镜片上跳跃出细碎而耀眼的光点,他微微歪了歪头,眼中带着一丝纯粹的询问,而那微不可察上扬的唇角,却似乎含着一抹极淡的、了然的,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笑意。
“不吃早餐吗?”
沈砚像是被那笑意烫到,有些不自然地迅速移开目光。
他看的时间有些久了,下意识地将杯中早已微凉的咖啡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为自己长时间的失态凝视找了一个蹩脚的借口:
“……剧本,有什么问题吗?”
江林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和他故作镇定的侧脸,眼底那抹笑意不由得加深了些许。但他什么也没点破,只是从善如流地,甚至带着点配合他演出的意味,接过了这个话题:
“有一点关于人物动机的理解,卡住了,想不太通。”
“说说看。”
沈砚几乎是立刻接话,仿佛生怕这短暂的对话就此中断。他迈步走了过去,在江林对面的位置坐下,目光落在了那写满标注的剧本上。
晨光正好,饱满而慷慨地洒满整个空间,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在光洁的地面上温柔地交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这个原本因一次“迟到”而多出来的、微不足道的上午,仿佛一个从现实齿轮中被悄悄偷走的、脱离了所有既定轨道的宁静片段。而在那片看似平静的温情之下,某些被冰封已久的东西,正破开坚硬的躯壳,悄无声息地,向着有光的方向,蜿蜒生长。
一直到坐在办公室里,沈砚仍无法忘记那片温暖的晨光,和空气中交织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那份由烤吐司、煎蛋和新鲜水果构成的简单早餐,味道早已遗忘,但那份被自然而然地推到自己面前的、带着无声邀请的姿态,却像一幅定格画面,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留恋。
留恋那种脱离了一切身份标签和利益纠葛的、纯粹的静谧。留恋那个空间里,因为另一个人的存在而充盈起来的、温暖的“人”气。
这感觉太陌生,也太危险。
像在冰原上行走太久的人,骤然触碰到一缕微火,第一反应不是靠近,而是警惕这温暖是否只是海市蜃楼,最终只会带来更深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的后颈腺体。那里一片平静,没有灼热,没有紊乱的悸动。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在更深处,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被偷走的清晨,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的涟漪或许已经平息,但深处的水流,却已悄然改变了方向。
内线电话突兀地响起,是秘书提醒他五分钟后的高层会议。
沈砚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脑海中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驱散,重新将注意力聚焦在眼前的文件上。
他依旧是那个掌控全局、不容有失的沈总。
只是,在按下通话键,用冷静无波的声音回复“知道了”的那一刻,他眼角的余光,却不自觉地,再次瞥向了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明亮的天空。
而此时,放在桌面一旁的私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信息弹了出来——
【江林:上飞机了哦。】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和简短的语句上,指尖微顿。
心底某个连他自己都试图忽略的角落,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重复了一遍那个此刻已在千里之外的人,留下的约定。
过几天见。
他的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片刻,敲下几个字,又缓缓删掉。最终,他只是回复了最简单的一个字:
【沈砚: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