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一块巨大的、浸透了陈年旧事的墨锭,在江城的天空缓缓研磨,将白日的喧嚣与光亮一并吞噬。福安巷仿佛也在这沉沉的暮色中屏住了呼吸,只余下零星几点灯火,在渐浓的夜色里顽强地闪烁着。
回到临时的落脚酒店,房间里的空气还残留着白日奔波的尘嚣。
小鸹一进门就瘫倒在沙发上,夸张地揉着肚子,哀嚎着:“饿死了饿死了,文哥,烛哥,我们叫点吃的吧?刚才在巷子里闻着别人家的饭香,我肚子里的馋虫都要造反了!”
余文将背包轻轻放在桌上,动作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度。
他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目光投向窗外。
街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晕下,李记茶馆那模糊的轮廓静默地伫立在巷子深处,像一头潜伏的、等待着什么的野兽。
“饭已经点好了,一会送来。”余文的声音平稳,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蹭这个时间,我们先梳理一下今天得到的信息。”
绿萝默默地从灵植袋里面取出几片有着宁神静气效果的干叶,放入桌上的水壶中,注入热水。淡淡的草木清香很快弥漫开来,驱散了一些房间里的沉闷。
她轻声道:“李云丰的反应很可疑,他肯定隐瞒了什么。还有后院那个上锁的小仓库,我靠近时,感觉很不舒服。”
小鸹终于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揉了揉还有些发红的手臂,那是昨夜仓库遇袭留下的纪念。“那个黑影下手真狠……烛哥,你看清那人什么样了吗?”
烛站在房间的阴影里,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反射着窗外微弱的光。他摇了摇头,言简意赅:“很快,有备而来。”
余文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双手抱胸:“李云丰是关键人物,但他警惕性很高,直接接触容易打草惊蛇。老周那边……他似乎知道些什么,而且他的杂货店位置,正好可以观察到巷口的动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建议,我们从明天开始,双线进行。”
“双线?”小鸹好奇地眨着眼。
“对。”余文点头,“一边,盯紧李记茶馆和李云丰。另一边,从老周和他的杂货店入手,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关于那个仓库,或者那些黑衣人的线索。”
他看向烛和小鸹:“烛,你的感知最敏锐,负责监视茶馆吧。小鸹,你机动性强,视力好,配合烛,还要注意巷子里的其他异常。绿萝,我和你明天再去会会那个老周。”
烛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算是应承。小鸹则用力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保证连只奇怪的苍蝇飞过都记下来!”
绿萝将泡好的安神茶递给每人一杯,听到安排,她轻轻“嗯”了一声,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沉浮的叶片,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色渐深,众人在简单的晚餐后各自休息,为第二天的行动养精蓄锐。
小鸹躺在床上,手里摩挲着胸前那块冰凉的木牌,回忆起烛将木牌递给他时的眼神,虽然依旧没什么温度,却让他感到莫名的安心。
翌日清晨,阳光还未完全驱散夜的凉意,福安巷在早点摊的烟火气中缓缓苏醒。
余文和绿萝出现在巷口时,老周杂货店的卷帘门已经拉起了一半。店内传来窸窸窣窣的整理声。
余文示意绿萝稍等,自己则整了整衣衫,脸上挂起一副略带疲惫和焦虑的神情,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周老板,早啊。”余文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
老周正背对着门口,踮着脚整理货架顶层的商品。闻声他回过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脸上立刻堆起了生意人惯有的热情笑容:“哟,是你啊!这么早需要点什么?”他的目光在余文脸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跟在后面、神情温婉的绿萝。
“唉,别提了。”余文叹了口气,随意地在货架间踱步,拿起一包饼干看了看又放下,“昨天在巷子里遇到点晦气事,心情不太好,睡不着,就早点出来走走。”
老周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柜台后,拿起抹布擦了擦本就干净的台面,状似随意地问道:“晦气事?咱们福安巷一向挺太平的啊,你是遇到什么了?”
“也没什么,可能就是运气不好吧。”余文摆摆手,走到柜台前,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周老板,你在这巷子里住得久,见识多。我听说……咱们这巷子里,最近是不是流行一种什么……福袋?”
老周擦桌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呵呵笑道:“哦,你说那个啊。是有这么回事,李记茶馆搞的活动嘛,消费就送,图个吉利。”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显得很平和,“怎么,客人也对那个感兴趣?”
“是有点兴趣。”余文点点头,眉头微蹙,“不瞒您说,我最近做什么都不太顺。听说那福袋挺灵验的,就想去求一个。但昨天去茶馆,感觉那位李老板……似乎不太愿意多谈的样子。”
老周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情,他放下抹布,双手撑在柜台上:“云丰那人啊,就是性子闷,不太会说话,客人你别介意。”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劝诫的意味,“不过啊,要我说,那种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就是个心理安慰,没必要太当真。运气这东西,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否定福袋,也没有大力鼓吹,反而显得像个理智的旁观者。
就在这时,绿萝缓步走到靠近后门的货架旁,那里摆放着几盆绿植。
她假装挑选着旁边的零食,指尖却轻轻拂过一盆长势喜人的绿萝的叶片。她闭上眼,集中精神,试图与这同名的植物建立微弱的联系。
草木之语,并非清晰的字句,而是一种模糊的感觉、片段的画面。她努力捕捉着……感觉到老周经常在深夜,独自一人坐在后院里,面前是一个打开的木匣子,里面似乎装着很多东西,他一遍遍地抚摸着,发出悠长的叹息。有时,会有一个年轻的身影出现,两人低声交谈,气氛并不紧张,反而带着一种……温暖的沉重。那年轻的身影似乎很疲惫,老周会拍拍他的肩膀,递给他水……
画面破碎而模糊,绿萝微微蹙眉,继续感知。
余文这边,仍在与老周周旋:“周老板说的是。不过,既然来了,总想试试。除了茶馆,您知道这附近还有什么门路能请福袋吗?”他适时地露出一点急切和渴望。
老周闻言,仔细地打量了余文一番,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他摇摇头,语气肯定:“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就是个卖杂货的,那些神神叨叨的事情,不清楚。”他指了指货架,“客人要是想买点实用的,我这里啥都有。要是想求福气,还是去庙里拜拜更靠谱。”
他的拒绝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就在这时,杂货店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戴着帽子的年轻男人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有些匆忙,甚至没注意到店里的余文和绿萝,直接对老周说:“爸,我上次放你这的那箱东西,你放哪了?”
这声“爸”叫得自然而又熟稔。
老周的脸色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飞快地瞟了余文和绿萝一眼,然后对那年轻人使了个眼色,语气带着一丝责备:“咋咋呼呼的干什么!东西在里屋,自己去找!没看见我这有客人吗?”
那年轻人这才注意到店里的陌生人,他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张还算清秀但带着些许倦意的脸。他的目光与余文接触了一瞬,立刻移开,含糊地应了一声:“哦。”便低着头,匆匆掀开柜台旁的帘子,走进了后面的房间。
整个过程很快,不过十几秒的时间。
余文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仿佛只是目睹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但在他眼中,一丝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这个年轻人,就是老周的儿子?不过,老周刚才那一瞬间的紧张,以及急于让儿子离开的态度,颇有些耐人寻味。
绿萝也睁开了眼睛,她刚才在植物传递的模糊感知中,“看”到的那个年轻身影,与刚刚进来的这个男人,在感觉上非常相似。那种疲惫感,如出一辙。
“周老板,这是您儿子啊?真是一表人才。”余文仿佛不经意地夸赞道。
老周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应付道:“唉,什么一表人才,就是个不成熟的孩子,瞎忙活,让我操心。”他显然不想多谈这个话题,转而问道,“福袋我们这没有,还要点别的什么吗?”
余文知道今天恐怕再难问出什么,便顺势买了包烟,又让绿萝挑了点零食,付了钱。
“周老板,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慢走啊,有空常来。”老周站在柜台后,笑着目送他们离开。
走出杂货店,阳光有些刺眼。余文和绿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那个年轻人,”绿萝低声说,“我感觉到,老周很关心他,但他们之间……好像压着很重的心事。”
余文点点头:“老周对我们戒心很重,说话滴水不漏。但他这个儿子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信息。而且……”他沉吟了一下,“我总觉得,他儿子有点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