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急促起来,那缕珍珠色的光忽明忽灭。
“……彩音?”
她发不出声音。空气卡在喉咙里,胸腔越撑越满,指尖发麻,浑身发冷,视野的边缘开始泛白。
这时,冰冷的金属触感忽然爬上皮肤。
她低下头——那截本已被火焰熔断的锁链从断口处重新延伸出来,黑色的链环如牙齿般咬合,沉甸甸地缠回她的肩上,像要把她拖回无间深渊。
眼前一片模糊,嗓子里开始划出哨声似的尖响。
……呼吸,不上来。
“锁链——”汐见琴音往前跪倒在她身侧,一把扶住她的肩膀,转头喊道,“理!”
结城理眉头紧皱,早已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抵上太阳穴,“来吧——弥赛亚!”
随着清脆的碎裂声,亮蓝色的碎片自他额侧迸裂开来。救世主的身影在三人上方洒落翠色光芒,彩色缎带般的柔光仿佛生命之泉,包裹着面色苍白、满额是汗的棕发少女。
暖意渗进僵冷的四肢,星名彩音呛咳了几下,缓和着呼吸的节奏,虚弱地笑了一声,“过呼吸……也算异常状态啊。”
汐见琴音顿时想敲她一下,“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它长出来了。”结城理凑近,伸手碰到她身上冰冷的链环,脸色沉沉,“……就跟自我修复了一样。”
汐见琴音扶着调整呼吸的蓝眸少女,轻轻帮她顺气,“是和讨论人格面具有关,还是说失忆的事?”
“……不知道。”星名彩音摇了摇头,“每次当我试图想起十岁之前发生了什么,大脑里只有零碎的回忆,连片段都算不上。是我父亲和我自己的声音,像是在争执什么……”她顿了顿,“对了,我还记得一个男孩在亲戚面前帮了我——但只有这些。”
结城理站起身,仰头望向大门上方那两尊灰色的石像——他们自己的身体,然后低头看向她,“有力量在操控着这个锁链……而且是能够干涉人心的强大力量。”
汐见琴音深思了几秒,一锤定音,“今天就先休息吧,火焰保持原状就好,不要再去加强它了。”
“可是——”
“没有可是。”结城理打断她,双手重新插回口袋里,语气不容拒绝。
汐见琴音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自己的眼睛,再指向她,“我们亲自监视哦!”
两张脸上写着一模一样的担忧,星名彩音自知这次意外的影响之大,轻叹一口气,“……我明白了。”
……然而,三人都错过了一个微小的变化。
有一根嫩绿的细芽,在层层锁链的阴影下悄然冒出。
*****
三日后,神田。
教堂矗立在神田的盛夏里,彩绘玻璃投下斑斓的光影,一排排木制长椅面向祭坛。这里平时少有人来,静谧的空气中漫着老式的烛蜡气味。
那位少女正坐在最靠近祭坛的那排长椅上,柔亮的棕发束成马尾。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蓝眸弯起,“一二三,早安!”
东乡一二三下意识理了理脸旁的刘海,快步走过去,在对方身旁隔着一个位置的地方坐下,淡淡的柑橘香气拂过鼻尖,“久等了,彩音。”
“哪有。是我提前到了,毕竟我家就在附近呢,走路就能到。”
东乡一二三想了想,一手悄悄地掩唇,“那个……新单曲好像很畅销呢,恭喜。”
星名彩音抬手掩住半张脸,耳廓微红,“啊……果然你也看到了。”
“车站的广告牌上全都是。”东乡一二三笑得柔和,“我经过的时候,还特地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那个银发的小人,是彩音设计的吗?”
“是网络歌手时期我自己找画师约的稿,公司觉得很好,就继续用了。但怎么说呢,请不要特地停下来啦……”
东乡一二三的心脏雀跃起来——在电视台的相遇后,她还是知道了对方Sora的身份。无论是在经纪人面前沉着干练的样子,还是在休息室里偷偷打哈欠的样子,还有在班里爽朗友好的样子……每一面都弥足珍贵。善良柔软的本性提醒她不能让对方太过窘迫,她拿出了包中的《美女与野兽》剧本,顺畅地转移话题,“我翻阅了一下,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要从哪里开始呢?”
“谢谢您高抬贵手!”星名彩音双手合十,然后也拿起了膝上边角翘起的装订册,“最困难的果然还是贝儿和野兽的对戏啊……拜托你从城堡那一幕开始吧,就是贝儿第一次拒绝和野兽共进晚餐的地方。”
东乡一二三点头应和,翻到了对应的页数——野兽挺直背脊,姿态凛然,“既然你已踏入这座城堡,便是我的客人。你必须与我共进晚餐。”
“我不饿。”贝儿虽是乡野出身的姑娘,却有着一身傲骨,并不惧怕模样凶狠的野兽,“况且,客人是可以拒绝主人的邀请的吧?”
“什么?”野兽抬高声音,“那我便以整座城池为盘,将四面八方的去处封死,让你除了走向我,再无路可逃——”
还没说完,气势汹汹的话语就在星名彩音怔怔的目光中消失了。
完了——把平时夸张的即兴发挥带出来了!东乡一二三浑身被热意烘烤,慌忙把剧本放低,又再次举高,手足无措地开口,“非、非常抱歉……我一紧张,就会不自觉地把一切当成对局来看……”
对方一声轻笑,“为什么要道歉?一二三特别有气势哦!”
“请、请不要取笑我……”
“我没有取笑你呀。”星名彩音在她的剧本侧面露出头,眼睛俏皮地眨了眨,“懂将棋的野兽,超级帅的!”
“……谢谢。”她小声道。
两人继续练了几句,直到最后一幕——野兽在凋零的玫瑰旁奄奄一息,贝儿终于赶来。
这一段只有一句台词,是野兽用尽最后的力气问出来的。舞台提示写着:贝儿握住野兽的双手。
东乡一二三看了很久,放下剧本,垂着眼,双手轻轻交握。
“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为什么要如此紧张?这是演戏,她明白的。可是她仍低着头,牢牢地盯着白纸上那一行字,心跳快得如同遭遇无法预测的落棋。
此时,一双微凉的手覆上了她的指节。她浑身紧绷,抬起眼来——聪慧的姑娘俯身,那双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以令人心碎的温柔悲叹道,“我愿意。”
东乡一二三一时忘了怎么呼吸。
差不多该放下剧本,为对方的精彩表演献上喝彩了。可她抿着唇,视线无法移开,身体不愿动作,任由那双手握着她,哪怕再多一秒。
……可事与愿违,那双手究竟还是松开了。
“一二三?”星名彩音抱歉地垂下眉梢,“是不是我握得太用力了?”
“不、不是那样的!”比起内心的失落,她更不愿对方误会,“完全没有……不是彩音的错。”
星名彩音看着她几秒,这才放心地舒了一口气,转而真心实意地夸赞道,“一二三真的没有演过戏剧吗?你的台词特别优美动情,让我学到了很多。”她还分析着,“难道是因为平时在节目上的经验?”
“……也、也许是吧。”
“找对人了呢,真的非常谢谢你。”蓝眸少女感激地笑了,“对了,神保町那边有一家老字号乌冬店,一起去吃吗?我请客哦。”
东乡一二三望着那个人,忽然想起自己在对局中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一刻。
投了——坦然承认自己的败北。
而她心甘情愿,抱紧怀里的剧本,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