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由修早就料到这一路不可能畅通无阻,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三四十个宵火的精锐军骤然拦在他面前,单单他一个,突围怕是不容易。
可一旦动手,势必耽误时间,明由修后退几步,寻找逃走的时机。
正在这时,身后又是三四十人从天而降,彻底把他的退路堵死了。
包围圈中心,明由修身影猛得一僵,机械手死死按住胸口,指下的肋骨像是被碾碎了一般,每呼吸一次,就像吞下一把刀子。
突然,喉间翻涌起一阵铁锈味,他咬紧牙关,生生把那口腥甜压了下去,却还是有血丝从嘴角溢出来。
明由修连忙用手背抹掉。
方才那记“太极万象”的对冲,八成是震伤了他心脉。
此刻脏腑里的真气像失控的野马,逆冲乱涌,皮肤下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血肉,痛不是痛,痒不是痒,两种滋味混杂在一起。
明由修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滑。
他二指并拢,快如闪电点向几个穴道,这么做能让他暂时忘掉身体上的痛楚和不适,只是伤气伤身,日后就算治疗,也无法痊愈。
“还是这么蠢。”明由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两年了,还是被情绪牵着走。
死去的人不会活,该守的是活人。就算痛得万分,也得忍,得顾全大局。
不然,动机上是报仇,行为上是加害。
军阵之中,恍惚之间,明由修看到了死去的裘宝卷。
他看见裘宝卷朝自己走过来,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勾住他脖子时,后颈传来的温度让明由修眼眶微热。
没等明由修反应,裘宝卷突然按住他的后脑勺,狠狠往水里按!
冰冷刺骨的液体瞬间呛进鼻子和口腔。
明由修感到裘宝卷的声音在贴着大脑鼓动:“恨自己?你脑子里面装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要恨就恨那个躲在背后的那个贱人,恨他折磨你利用你。”
“如果你觉得自己是加害者,那就恨他为什么这么坏,把你变成了加害者!”
“你杀了我,是事实。”裘宝卷猛地把他从水里拽出来。
他语气漫不经心:“别人要恨你,没问题,你就是做了。可那又怎样?恨就恨,又如何?但你不能恨自己,也别恨我。你没害死我,你知道,我也知道,这就够了。”
“我知道……”明由修擦掉颌角的水,声音发哑,“可这些不适合我,我很累很烦。”
明由修的眼里盛满了水渍,裘宝卷的脸在他眼前朦胧不清。
“可你还是回来了,不是麽?”裘宝卷道,“这是你自己选的,没人逼你。因为不甘心,不是麽?”
“哦对了,”他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却还是带着那股天塌下来也不怕的劲儿,“你要痛苦就继续痛苦吧,凭什么不能痛苦?就是即便痛苦,也要继续。情绪这东西,再了不起的情绪到最后也只是情绪,也左右不了你想要的世界。”顷刻间,人影散得干干净净。
“陆主有令,抓活的!”为首的精锐军话音将落,所有精锐军冲向明由修。
明由修眼神骤然清明,必须速战速决,但是如果使用“太极万象”,他说不好会死在这儿……
明由修深吸一口气,双手行弧画圆,刚要运转真气,精锐军却突然定在原地,像石像一样,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突然,一双滚烫的手抓住他的肩膀,猛地将他拽出包围圈。
风声在耳畔呼啸,明由修听见了俏灵山的声音:“只能冻十秒!这定身术耗我半条命……”
“俏老师?”明由修讶然,“你……”
“废话!”不等明由修话说完,俏灵山一把扯下他的护膝,一张黑膏药“啪”地贴在他腿上。
明由修疼得龇牙,可过了几秒,一股暖意源源不断地传往膝盖,腿上疼痛感顿时消了大半。
俏灵山摸向明由修的手腕,他虽不擅医术,但这点水平还是有的。
指尖摸到脉搏时,俏灵山瞬间懵住了:“小哥,你这伤挺多的啊…这我治不了,只能回逐刃再说。”
明由修知道俏灵山也受了伤,却还是咬着牙说道:“老师,帮我断后,我走了!”
“啧,臭小子……不过这股不要命的狠劲我喜欢!”俏灵山望着他的背影叹气,掐着腰。
已化冻的军阵压境而来,俏灵山下意识按揉了一下自己的酸胀的腰,想的却是自己天生一副操劳命。
刚醒过来,本该躺在床上好好休息,却接到了郎僖的视讯,然后马不停蹄地从庄游心那儿拿了能缓治腿伤的灵药,紧赶慢赶终于赶上了小明。
身为老师,他有些心疼自己的学生,顽疾未愈、又添新伤,俏灵山叹了口气,没办法,这个世界不太平,没有谁能置身事外。
时间像悬在人头顶的铡刀,每过一秒,刀刃就离脖颈近一分。
租界、市立图书馆、明由修一一找过,却找不到那个人。
巨大的压力攥着明由修的心脏,把它用力揉成皱巴巴的纸团。
明由修眼神清醒,可脑子里却有个声音一直在嘶吼,循环往复: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裘宝卷的死,第九浮游大陆上发生的一切,都身不由己。
明由修像被一张大手推着,不断往前走,但又不知道去哪儿。
站在空无一人的路中央,一个念头突然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我家!
昨天,就是在那儿收到了那张“好久不见”的纸条,更是他两年来用来放松和逃避的地方!
明由修头皮发麻,怎么偏偏把那里忘了!
他立刻调转滑板方向,轮子在地面磨出尖利的响声,回荡在巷子里。
混沌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明由修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明由修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站在那扇门前,指节因太过用力而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