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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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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未时,含元殿内香烟袅袅。金炉中沉香燃尽半支,殿外风静,帘影微动。

“宣范阳卢晏之觐见。”卢晏之踏入殿中,行礼拜下。

李世民负手而立,目光淡淡,却如一柄看不见的刀,冷静、审慎、深不可测。

“卢卿。”他开口,声音平稳,“昨日朕在殿前见你,言行合度。今欲与你稍谈,不论官职,只论人心。”

卢晏之拱手:“臣受恩而来,敢不直陈。”

李世民微微一笑:“你随明书北归,又同朕儿承风同行两月,见北疆军民之事,可有所得?”

“所得甚多。”卢晏之沉声答,“北地虽寒,而人心未冷。大唐治以律令,而北疆治以信义。若能兼而并之,则可安边三十年。”

李世民眼中微光一闪:“哦?兼而并之——你欲如何兼?”

卢晏之不卑不亢:“法度为纲,人情为绳。纲能定天下之势,绳可系民心之远。若只以律束之,民必畏;若唯以恩抚之,久而弛。故臣以为,北疆之政,当‘外以礼,内以信’。”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微笑:“好一个‘外以礼,内以信’。你读太学几年?”

“五年。”

“可有人教你说这些话?”

“无人教。”卢晏之答,“臣不过见所见,思所思。若言有教,不过是北疆风雪教臣明白了人情。”

李世民神色微动,沉吟片刻,道:“你是聪明人。”

卢晏之垂眸,不答。

“聪明人最难处世。”李世民缓缓走近几步,语气轻,却藏着暗意。

“你可知,聪明若太盛,便会被人忌。若太敛,又会被人轻。”

卢晏之抬眼,目光澄明如水:“臣不求显,但求心安。若有一日,能以所学济民,足矣。”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似笑非笑:“这话,明书也曾说过。”

殿内的空气微微一凝。卢晏之垂首,神色平静,却能看见他指节微微一紧。

“范阳卢氏家教甚严。”李世民转开话锋,语气淡然,“朕与卢侍郎相交多年,知其子必非凡庸。只是——长安多眼,宫中尤甚。”

“臣明白。”卢晏之沉声答,“臣心自有尺,不越分寸。”

李世民轻叹一声,转身负手,望向窗外的白云:“卢卿,若朕问你——太子与燕王,孰更近天下之理,你敢答吗?”

殿内一静。

片刻,卢晏之拱手,神色沉稳如山:“陛下,臣不论人,只论理。天下之理,不在势重轻,而在人心向背。得人者昌,失人者危。”

李世民的笑容终于露出几分真意:“你倒不像个十八岁的少年。”

“臣只不过比别人多看了一场雪。”卢晏之淡淡道。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转身,看着他。

“你既如此明理,朕也不多言。——卢卿,长安风月多,宫门高墙深。此后若有恩赐,不必急领。”

卢晏之心头微震,顿首而答:“谨记陛下教诲。”

李世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神情渐深。他忽然喃喃一句:“若我明书……真心属他,此子或可托。”

风从殿门穿过,吹动衣襟,也吹散烛烟。天光落在金阶上,一明一暗,如是人心,如是天下。

含元殿外,暮光微沉,晚钟方起。金瓦映着落日,霞色如火,又似水,将整座宫殿染成一片静谧的金红。

卢晏之从殿中缓步而出,衣袂上还带着几分香烟的气息。他抬眼望了望天空,似在理思绪。

方才那番对谈,字字谨慎,却仍让他心头微颤——陛下的话太深,深到让他几乎忘了自己不过是一介士子。

“卢郎——”清脆的女声从丹墀下传来。

他一怔,循声望去,只见一抹明黄色的衣影立在宫道尽头,珠钗微颤,笑意盈盈。

那笑,是温柔的,也是倔强的。正如他记忆中太学那场春雨下的她——执伞而立,问他策论中“民心可测否”的模样。

“殿下。”卢晏之立刻趋前一拜,语气恭谨,“陛下已谕臣,无失礼数。”

李明书轻轻摆手,笑意浅浅:“礼数太多,反生隔阂。我不过来问——父皇见你,可难为?”

卢晏之微顿,答得极缓:“陛下……并未责臣,只问边地风俗与人心所向。”

“哦?”她眼中闪过一丝明亮,“那你怎么答的?”

“臣答——大唐治以律令,北疆治以信义。若兼而并之,则可安边三十年。”

李明书的笑意一点点深了,最后轻轻拍了拍手:“果然是卢晏之。”

卢晏之微微一怔。他从未见过她这般神情——带着一种少年心意的骄傲与欣慰,好像他不是在面对公主,而是面对一位真正懂他之人。

“你在笑什么?”他低声问。

“笑你仍旧那样。”她语气温柔,带着些微的叹息,“仍旧只说‘安边三十年’,却不说自己心里想守的是什么。”

风掠过朱墙,拂起她鬓边几缕青丝。卢晏之的喉结轻轻一动,目光微敛:“臣心所守,不可轻言。”

“为何不可?”李明书问。

“因一旦说出,便不能后悔。”

两人相视,片刻无声。金光从檐角滑落,落在他们脚边,像一条被岁月牵引的长影。

李明书低下头,轻轻道:“卢晏之,你真是个谨慎得让人讨厌的人。”

他忽然轻笑,眸色温柔:“谨慎之人,未必无情。”

她抬眼,正对上他那双沉静如水的眼。那一瞬间,风停了,钟声也远了。

只有两颗年轻的心,在皇城最深的暮色中,悄然靠近——却仍隔着一层名为“身份”的风。

“你该走了,”她轻声道,“再留,父皇会知道。”

卢晏之行了一礼:“殿下珍重。”

“你也一样。”

他转身离去,背影被夕阳拉得极长。李明书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朱门之后,忽然低声呢喃:

“卢晏之,若有一日不论贵贱,我仍想听你谈一场不关天下的事。”

风自远方而来,带着宫外淡淡的花香。她回身入殿,眸色却依旧亮着。

长安初秋,夜色浅淡,羽明宫昭阳殿的庭中桂香渐浓。月光斜照在廊檐下的白石阶上,一盏金莲灯静静燃着,火光微摇。

李明书随宫人入内。殿内帘影低垂,香气温润。舒涵正倚案煮茶,身上披着一袭素绫,鬓边插着一枝桂花。她抬眼时,笑意如昔。

“回来几日了,还是没睡好?”舒涵轻声问,茶香袅袅间,声音极柔。

明书微微一怔,笑着行礼:“母妃怎知?”

“你这孩子,眼底有风。”舒涵低笑一声,“北疆的风,吹久了,是藏不住的。”

明书沉默片刻,轻轻坐下。茶盏之间,香雾如丝。她望着那水光中浮动的月影,心头忽有些乱。

“母妃,”她低声道,“北地之行,女儿学得最多的,不是政事。”

“那是什么?”

“是人心。”

舒涵看着她,不言。

明书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语声渐缓:“草原的风很真。百姓辛苦,但眼里有光。那里的将士、牧人,皆为一口气活。我那时才想——也许天下不在宫墙之内,而在这风里。”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只是……女儿回来后,忽觉长安的风,太静,太重了。”

舒涵垂下眼,轻轻吹开茶沫:“那风里,可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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