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书一怔。月色落在她睫下,光影颤了颤。
“母妃……”她唇角微抿,终是低低道:“卢晏之……他让我看见了风该怎样吹。”
舒涵抬眼,那一瞬间,眼中并无惊讶,只有一点温柔的笑意。
“是他啊。”她轻叹,“怪不得你变了。”
明书抬头,急道:“母妃莫怪他——是女儿先心生敬仰。”
“傻孩子。”舒涵伸手轻轻抚过她的鬓发,语气极柔,“我何曾要怪谁?母妃年轻时,也见过那样的人——他一言一行,叫人心折。那时我便知,情这东西,不分高低,只问真意。”
她略一沉思,神情却渐转肃然:“只是,你是帝女。你若要走这一步,不能只凭心意。”
明书静静望着她:“女儿明白。若他心不正,女儿宁愿断之。”
“那就好。”舒涵点头,端起茶盏,语声低缓,“陛下信卢氏一族,也知晏之之才。但陛下凡事慎重,必欲察其志。你若真愿此缘成,需先静,后动。”
“静?”
“是。”舒涵目光微远,“我会劝陛下让他修史,不问功名,不涉私恩。若他真能守心如初,陛下自会知晓。那时,再谈婚嫁,也不为早。”
明书轻轻咬唇,神情里有一瞬的迟疑,却终是点头:“女儿听母妃的。”
舒涵起身,走至窗前,推开半扇珠帘。
夜风拂入,桂香更浓。她回头,望着女儿的神情,轻声道:“明书,你可知那风从何处来?”
“北方。”
“错。”舒涵笑道,“从心而来。风若真,能越山河;情若真,能渡世间。若你与他皆能守此心,不论帝王之家,仍是人间夫妻。”
明书听着,眼中微光一点一点泛起。她走到母亲身侧,轻声道:“母妃,北地的风,如今又吹回了。”
舒涵笑意温婉:“那便随它进来,不必怕。”
庭外月光似水,夜色静谧,烛火微晃,仿佛有无形的风,从北方悄然归来。
八月初御史台的钟声在晨雾中缓缓传开,宫阙高深,金瓦映着薄云。
太极殿中,李世民坐于御案之前,神色淡然,手中正翻阅着新入京的奏疏。案旁,魏徵与长孙无忌侍立。
“此卢晏之,”李世民淡淡开口,“昔从太学,近佐户部,前月奉命北行,又护送怀安公主归京。卿等可知其人?”
长孙无忌拱手,语气平稳:“臣与其父卢侍郎同列,范阳卢氏历代以谨慎著称。此子少负才名,于太学中素得师生推重。”
魏徵略一沉吟,答得更直白些:“臣亦有所闻。此子文章沉稳,策论有识,不趋浮华。惟性情深敛,喜静少语,不易测也。”
李世民微微点头,眼底有一瞬的沉思。
他抬手轻敲案几,语气似缓似慢:“——不易测,正是朕所虑。”
殿中微静。外头风吹动殿檐的金铃,叮然一响。
李世民低声续道:“此子一介书生,北行月余,得军心与民望。承风回信中言:‘卢生之才,足定一方。’然,才若过盛,或为患。魏卿,以卿之见,此子可任否?”
魏徵躬身:“陛下,天下之才,贵在度。臣以为卢晏之不躁不骄,有才而自守,反非祸器。若能用之以正,不必疑之以心。”
李世民不语,只阖上案卷。片刻后,他缓缓起身,负手而行,语气渐低:“魏卿可知——明书心中,已有此人?”
魏徵眉头一动,随即躬身:“陛下是担心……情乱礼制?”
“非也。”李世民转过身,神色淡然,“朕非古之昏君,不以儿女私情为罪。只是——帝家子女之情,须经得起风霜,不可一念而动。”
他顿了顿,目光微冷:“此子若真有心于明书,朕要看他能不能立得住。”
“陛下的意思是……”
李世民轻声道:“令中书、吏部暗访其行迹。由御史台派人,查他在北地所为、所言。但——”
他转过身,目光如刃,“不可惊动其人。朕要的,不是罪证,而是真心。”
魏徵俯首应命:“谨遵圣命。”
李世民复又负手立于殿侧,望着殿外渐亮的天光,神色微远。
他想起那日殿前的场景——少女立于风中,青衫少年微微拱手,两人一笑之间,竟有几分不染尘俗的真意。
他心中不由一叹:“若他真能不改初心,或许明书……也能有她自己的风。”
殿外金乌渐升,长安的晨钟再次敲响。李世民合上眼,语气平静:“传令——三日后,召卢晏之入史馆,修《贞观起居注》。此事,暂不宣于外。”
长孙无忌顿首:“陛下欲以史馆之职,试其志乎?”
“是。”李世民神色沉静,语气却极缓,“史官无权而近真,最能见人心。朕不看他能写什么,只看他敢不敢写。”
金光洒在殿中,烛火微微一晃。风过御阶,吹起御案上的一页未干的奏章。那纸上,恰写着“以德驭才”四字。
李世民伸手按住,目光深沉。
“才者,风也——”他低声喃喃,“若能驭风者,方堪托天下,亦堪托明书。”
秋风入宫,槐叶微黄。卢晏之奉旨入史馆时,长安的天正高远。宫阙深重,檐角的铜铃在风里清响,几乎与他胸口的心跳同频。
他拱手而立,礼毕后,只见守史的中丞缓缓开口:
“陛下命你暂入馆中,校修《贞观起居注》。凡国政之记,言辞务直,不可避讳。此为圣旨,你可明乎?”
“学生明白。”卢晏之垂眸,神色平静。只是那双眼,清亮如镜,藏着未可测的光。
书案上铺着数卷未定稿的史册。字迹或急或缓,皆是起居郎所记。
他展开一页,正见上书:【六月,北镇军饷事起。上命户部、兵部复查。言者谓燕王之勤,恐近权重。】
那一行墨迹未干,似有意留白。
他心头微微一动——这笔,写得极巧。既不褒也不贬,却足以让后世生疑。而这疑,若传于后世史官笔下,或许就是燕王一生的阴影。
中丞立于一旁,冷声道:“此处文字,尚待定论。卢郎以为,当如何改?”
卢晏之抬头,神色如常,语气平稳:“史官记事,当不阿权,不徇情。此句可删‘恐’字。”
“删‘恐’字?”中丞目光一冷,“此乃御史台旧稿,岂可擅动?”
卢晏之答得极缓,却无一丝退意:“若史官以‘恐’字写人,则是心中先有疑。史笔若不正,何以为鉴?臣以为,当改为——‘上命户部、兵部复查军饷,以肃纪纲。’如此方公。”
中丞神色微变,盯着他良久,方低声道:“此言,陛下亦未必悦听。”
卢晏之淡淡一笑:“史官当书真,不当悦人。”
殿角的烛火微摇。那一刻,空气仿佛凝滞。
——“史官当书真,不当悦人。”这句话,正被藏于暗处的耳目一字不漏地记下。而那耳目,正是李世民所遣。
次日,奏报至御案。李世民披着轻氅,翻开竹简,目光落在那句记言上,指尖微微一顿。
魏征立于一侧,看着那一行墨迹,忍不住微叹:“此子,骨中有光。”
李世民合上竹简,神色平静:“骨中有光,若无心驭之,终会灼人。”
他顿了顿,却露出一点近乎笑意的神色:“——只是,朕看他,驭得住。”
“陛下之意是……”
李世民负手而行,缓缓开口:“史官一职,最能见人心。此子临事不惧,不阿不曲。朕本欲察其有无私心,反见其心公若镜。”
他轻声叹道,“如此之人,可为国柱。”
魏征微微一笑:“陛下之言,倒有几分当年李靖初荐之时的语气了。”
李世民不答,只转目望向殿外。远处是御沟水声,天光淡白。风从宫墙外吹来,拂过一枝桂花,暗香随风而入。
他忽然开口:“传懿旨——卢晏之加侍读学士,入东宫讲读。朕欲见他。”魏征微怔,随即明白陛下之意。这是——赐他入青云之阶,也是,赐他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