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之夜,长安月明如昼。曲江之畔,桂影盈风,水光似银。宫灯连绵若星河,笙歌渐起,香雾自亭台间袅袅升起。
李世民设宴于曲江,命百官、宗室共赏月。
曰:“天清地朗,人心当同明。朕欲以文会友,以乐会心。”
诸王、公主皆依序而坐。李明书身着浅金长襦,鬓边一枝桂花,映月如晕。
她立于亭下,目光不经意地,掠向文士席间。
卢晏之一袭青衫,佩玉清简。他立于众中,不言不动,仿佛曲江风月都为他静止。
李世民执觞微笑:“今夜为中秋,古人咏月无数,不若以‘风与月’为题,各赋一章。文成之者,可登亭自诵。”
众臣皆应。曲江水光映纸,百官纷纷命笔。
有人写月色入琴,有人咏风过芙蓉。
但殿前独有一人,提笔而思,久不落字。那人,便是卢晏之。
他仰望明月,月华照水。风起处,水面细纹层叠。他忽然想起——北疆的风、冰化之声、她披披风立于河畔的背影。胸中微动,笔端生意。
于是写下:《风月引》
风入高城起暮尘,月明千里照行人。一川草色归心远,万壑霜华到骨新。若问今宵风与月,相思俱是两无因。
字清似玉,行笔不疾不徐,透着静中之力。文成之刻,曲江一静。
李世民取而读之,良久,微微一叹:“此子笔中不独有才,亦有情也。”
舒涵坐于侧席,温声一笑:“风寄情,月照心。臣妾以为,此诗可入《御选百章》。”
李世民转眸一笑:“卿家总替才子说话。”
“臣妾只惜好文。”舒涵微微垂睫,眼角却藏笑意——她早已看出,女儿听此诗时,指尖轻颤。
李世民放下诗卷,神色微深。他没有说破,只命近侍低声:“传中书舍人,查范阳卢氏近世家谱、师承往来,朕要一观。”
说罢,传口敕:“范阳卢氏子卢晏之,文采清俊,朕欲召入翰林待诏,候中书考核。”
殿中群臣暗动。那青衫少年静静跪谢,目光却不敢再抬——因为他知道,方才那一瞬,桂花影下,有一双清眸正在看他。
风过曲江,月照金阶。而某种未言之意,已在这明月之夜,轻轻生根。
卢府书房中,烛火温暖,却无法驱散卢简之眉间的微微凝重。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奏章,回想起陛下近月来对晏之的种种任命:修史、侍读学士、东宫伴读、翰林待诏——每一项,都在无声宣告陛下的青睐。
他轻叹一声,手指摩挲案角,心中明白——这是陛下暗示了女婿的人选。晏之自北疆归来,才十八岁,却已有如此前程,背后的含义不可不察。
贞观二十年九月,长安寒意初起,宫中晨光透过朱门,映在丹墀之上。朝会方散,李世民坐于含元殿内,手中捧着北镇军饷查核卷宗,眉目间带着一丝沉思。
他放下卷宗,淡声命近侍:“传中书舍人,来奏。”片刻,中书舍人退入,将几名文书官带入殿中,低声行礼。
李世民抬目,目光扫过卷宗:“王晏数月前上奏北镇军饷,朕令查核,如今结果已明。可知其过失与疏忽。”语气平静,却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名文书官轻声奏道:“臣等查得,军饷账目多有折抵和交接不明之处,虽燕王政务勤勉,然王晏未详察即奏疏,失察实有不妥。”
李世民微微颔首,目光深沉:“王晏失职,且利用奏折生疑燕王,此人久居户部,不可再任。”他顿了顿,语气稍柔:“即日撤职,免其再累。户部当推贤,朕意卢简之为宜。”
殿中一片低语。卢简之站在角落,神色恭谨,心中却微动。他未料到如此迅速,却也明白——这是陛下的旨意,也是家族的机缘。
李世民目光落在卢简之身上,语气平淡却有深意:“卢卿谨慎忠直,素以清廉见称,朕欲以你为户部尚书,督理京畿钱粮。”
卢简之心中一震,拱手作揖,声音稳如磐石:“臣谨遵圣意,不敢有违。”
殿中群臣微微侧目,低声议论:王晏失职而撤,卢简之继任,皆合人心,但也不免猜测——陛下可在暗中另有所图。
李世民放下手,目光如春水般深远:“治国以人,择官如木。贤者当用,失者当止。朕自有安排,群臣毋忧。”
卢简之默然,心知这是责任,更是期望。
几日后,长安微寒。东宫内,烛火摇曳。李承尧端坐书案前,目光沉静,却带着几分隐隐的锋芒。
他缓缓开口,问身侧的杜荷与房遗爱——两位都是驸马,平素机警而谨慎。
“此番新上任的户部卢尚书之子,陛下屡加任用,如今又入翰林待诏、东宫伴读……诸位可知,父皇意欲将哪位公主许之?”
杜荷沉吟片刻,答道:“太子,此事陛下尚未明言,但按户部之望,世家之礼,自有安排。倘若陛下垂意,恐非寻常。”
房遗爱轻声道:“若真以公主为媒,陛下此番提拔卢简之恐亦是深意。以陛下作风,未必轻易示人。”
太子轻叹,目光微微收紧:“莫非……竟是明书?”
杜荷、房遗爱皆微微一愣,却未明言,只低声示意:“若真是如此,殿下当自审时局。”
李承乾缓缓靠椅背,心中暗自计算。他忽觉风起,仿佛长安城的每一声马蹄,都在提醒他——自己可能已被这对兄妹合计于无形。
“若明书真有此意……难道……我竟已经被这兄妹二人一并算计?”
烛光摇曳,影子在书案上拉长。太子嘴角轻抿,心思万端,既有疑虑,亦带几分暗暗的试探意味。
十月底的长安,晨雾仍薄,含元殿外的金阶被寒露浸湿,微光闪动。宫中香烟袅袅,烛火轻摇,仿佛将这深秋的肃静都收进帘内。
卢简之被传入偏殿,步履恭谨,心中却早知不凡——陛下今日召见,定非寻常问政。
李世民立于殿前,目光如松,沉而不厉:“卢卿可知,朕召你来,为何事?”
卢简之一拱手,声音稳如松风:“臣不敢不知,惟恐失言。”
李世民缓缓走近,目光落在他身上:“你儿晏之,随怀安公主北归,行事端方,文韬兼具。朕有意令其入翰林待诏,兼东宫伴读,并可修史典。你以为可否?”
卢简之微微一怔,心知此意已超出一般考核之事。沉声答道:“臣子谨慎,晏之虽年少,然志节不凡。若陛下如此安排,臣之子必不负圣意。”
李世民点头,声音更缓:“你亦知,公主婚事,自有朕心。此番安排,既为官职考察,更为家族之虑。你可明白此意?”
卢简之心头微暖,却不敢轻言:“臣明白,家事事关人心,臣必慎之。”
李世民缓步环视殿内,目光落在窗外渐亮的长安城:“朕看他文质彬彬,聪慧而慎。你若许可,朕意甚明——此子,可托付于公主。”
卢简之心中一震,知陛下暗示已至赐婚之意,但身为户部尚书,为家族着想,他仍需审慎。他深吸一口气,俯身行礼:“陛下恩典,臣感激涕零。若公主真心意愿,臣自会全力促成,务求无愧。”
李世民微微颔首:“你可放心,朕自会观察一段时日。家族可先作初议,无妨循序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