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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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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一颗习惯了在风暴中跳动的心脏而言,平静的阳光有时比雷霆更令人不安。

埃莉诺在布鲁塞尔所经历的那三周,便如同这样一段过于明媚的插曲。

赫克托·德·圣西尔先生所代表的那个世界:一个由理性、知识与彬彬有礼的赞赏构筑而成的世界,是如此的井然有序,而那部名为《阿里安娜与蓝胡子》的歌剧,成了她音乐世界里最跳跃的乐音。

每一个音符都是一道阶梯,通往一个更深邃,也更辉煌的灵魂殿堂。

然而,就在她以为自己可以放下“无关紧要”的一切,再次将整个外部世界关在谐韵厅那扇无形的大门之外时,一封来自米兰的厚信,飞进了她那被音乐占据的孤绝王国。

本章的故事,便是从埃莉诺拆开这封信开始的。

那是一个难得的休息日的清晨,没有排练的压力,也没有导师那无所不在的审视。

阳光,正透过公寓窗户上结着的薄霜,在地毯上投下了一片模糊而温暖的光斑。埃莉诺坐在那光斑的边缘,手中捏着那封厚实的信。信封上是母亲克里斯汀秀美的字迹,但信的重量却超乎寻常。

她小心地拆开火漆,心下了然——里面有两封信。

一封是母亲写给她的,而另一封,则被母亲用一枚银色的别针,妥帖地别在了自己信纸的后面。埃莉诺认得那第二封信上的字迹。

稳重、清晰,充满了温情……

那是她的父亲,尚尼子爵,从北方工厂区写给她母亲的信。

母亲将父亲的信一并寄来,这个举动本身,让埃莉诺微微心寒。

仿佛在说:“看看吧,这就是你父亲那些不切实际的狂热,原样寄送给你,而我,不予置评。”

好吧,也该习惯了。

她选择先读父亲的信。

这封信,与其说是家书,不如说是一份写给妻子的洋溢着喜悦的捷报。

“我亲爱的克里斯汀,”信是这样开头的,“请原谅我这迟来的问候。北方的工厂事务比我想象得要棘手,那些新机器的轰鸣声几乎要盖过我对你的思念。但好在一切都走上了正轨,想必不日便能返回米兰,回到你和阳光的身边……”

“……我不在家的这段日子,最让我欣慰的,莫过于从巴黎不断传来的,关于埃莉诺的好消息。你一定也看到了吧?我特意托人搜集了《费加罗报》和《高卢人报》的评论,一同寄给你。他们称她为‘歌剧院新的夜莺’,‘普契尼最完美的诠释者’!甚至有评论家将她的声音与二十年前那位传奇的瑞典女高音相提并论——哦,我亲爱的,他们当然不知道,我们的女儿,本就继承了你那最无与伦比的天赋!我仿佛已经能看到,整个巴黎都将拜倒在她的裙下。这种感觉,就如同我们当年初遇时,我第一次在台下听你歌唱一样,充满了骄傲与战栗……”

信的后面,还附着几张剪报,上面那些用铅字印刷的溢美之辞,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那么滚烫。

埃莉诺的心,因父亲这毫无保留的赞美而感到一阵熨帖。

他永远是这样,她的父亲,那位德·尚尼子爵,像一座永恒的灯塔,无论她航行到多远的海域,都能感受到他那稳定而骄傲的光芒。

他将这份骄傲,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了他的妻子,并期待着得到同样的回应。

然而,当埃莉诺拿起第二封信,那封由母亲克里斯汀亲笔所写,寄给她的信时,那份刚刚燃起的温暖,便被一股突如其来的,西伯利亚寒流般的冰冷,浇灭了。

母亲的信纸是淡紫色的,散发着她常用的那种紫罗兰与鸢尾花的混合香气。她的字迹,也如她的人一样,秀美、流畅,却带着一种仿佛隔着一层薄纱的疏离。

“我亲爱的女儿,埃莉诺”。

信的开头无可挑剔,充满了母亲对远行女儿的关切。

“收到你的来信,知道你在巴黎一切安好,我便放心了。近来米兰的天气愈发寒冷,你要记得多添一件披肩,尤其是晚上从剧院回家的时候,万万不可着凉。你上次信中说有些咳嗽,不知现在好了没有?我让玛利亚为你准备了一些用甘草和蜂蜜熬制的糖浆,已经随这封信一同寄出,记得每日含服。你的身体,是你最宝贵的财富,决不可掉以轻心。”

信到这里,一切都还正常。埃莉诺的目光继续向下,心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家中的花园,那几株你最喜欢的白茶花,今年开得格外好。等你回来的时候,或许还能赶上最后一期花。你房间里的窗帘,我为你换成了新的天鹅绒质地,想必能更好地为你遮挡冬日的寒风。至于你父亲的信,我想你也一并看到了。他总是那样,容易为了一些……身外之物而过度兴奋。你要劝劝他,让他多注意身体。工厂的事务已经足够让他操劳,不必再为那些报纸上的浮华之词而耗费心神。你要知道,对于一个家庭而言,最重要的,永远是家人的健康与安宁。”

信,到这里,便结束了。

最后的落款是:“永远爱你的,母亲”。

埃莉诺将那张散发着紫罗兰香气的信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然后,她又将那几张写满了赞誉的剪报,放在信纸的旁边。

阳光,同样照耀着这两样东西。一边是来自整个巴黎的热烈喝彩,另一边,是来自至亲母亲的,关于天气、咳嗽糖浆和新窗帘的叮嘱。

在那封短信里,克里斯汀用她那无可指摘的优雅,完美地绕开了一切与“歌剧”“舞台”“成功”相关的字眼。她没有批评,没有反对,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悦。

她只是……沉默。

一种比任何严厉斥责都更具杀伤力的,淬了冰的沉默。

这沉默,像一根看不见的,细长的毒刺,再次命中扎向埃莉诺心脏最柔软的地方。那里早已有一道旧的伤疤,此刻,这根刺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那份熟悉的,因自身天赋而带来的“罪恶感”,如同被唤醒的幽灵,再次扼住了她的咽喉。不被母亲承认的荣耀,就像一枚镀金的勋章,外表光鲜,内里却填满了冰冷的铅。

这份沉重,这份不断被重申的,不被至亲所理解的孤独,让她对谐韵厅里那个唯一认可她,甚至是在逼迫她走向更伟大成功的导师,产生了更为强烈的,求救般的依赖。

只有他,只有那个幽灵,才能将这枚铅做的勋章,重新淬炼成纯金。

那一日的谐韵厅,气氛异常压抑。

埃莉诺在演唱《阿里安娜》第二幕,那段描绘阳光第一次射入地牢的华彩时,声音里,始终带着一丝无法摆脱的阴郁。那本该是如同水晶碎裂般,充满了光明与解放力量的乐句,从她的喉咙里发出,却像是被一层潮湿的雾气所包裹,失去了应有的穿透力。

“停下。”

那个无处不在的声音,终于冷冷地开口,打断了她又一次失败的尝试。

“你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地窖里发了霉的旧报纸的味道。怎么?布鲁塞尔的啤酒,终于开始腐蚀你的横膈膜了吗?”

他的批评,一如既往地刻薄。

但埃莉诺,这一次,却没有丝毫去辩解的心情。她只是疲惫地,靠在钢琴上,低声说:“对不起,导师。我……我今天状态不好。”

“状态?”

那个声音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嗤笑,“‘状态’是留给那些二流角色的借口。对于一个真正的艺术家而言,不存在状态,只存在意志。你的意志,此刻像一条被雨淋湿的狗,蜷缩在角落里发抖。告诉我,是什么,污染了我的阿里安娜?”

埃莉诺沉默了片刻。她抬起头,望向那面巨大的,映照出她憔悴面容的镜子,仿佛在与镜子背后那个看不见的灵魂对视。

“是我的母亲。”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她给我写了信。信里,提到了天气,提到了我的健康,提到了家里的茶花……却一个字也没有提到我的歌唱。”

埃莉诺顿了顿。

“大概从我的歌声得到大家认可那天,我就失去了那个,欣赏我才华的母亲”。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一种比以往任何一次沉默都更加深沉的静默。

那静默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碎裂。镜子背后的黑暗中,埃里克感到自己的心脏,被这句看似平淡的抱怨,刺了一下。

母亲……

这个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撬开了他记忆最深处一个早已被封死的腐烂的箱子。他想起了自己。想起了那个给了他生命,却从未正眼看过他一次的女人。

他猜,她大概会是那种女人。

那种会在每一个路过他摇篮的时刻,都下意识地用手帕掩住口鼻,仿佛那里面躺着的不是一个婴儿,而是一滩正在腐烂的瘟疫之源。

因为自打他拥有了关于“母亲”这个名词的记忆,便是一个从不碰他,从不抱他,看他的眼神,比看任何一件肮脏的器物都更加厌恶的生物。

“怪物!”

那个他童年时代唯一的称呼,如同鬼魅般,在他耳边再次响起。

他看着镜中那个女孩的倒影,她那张美丽的脸上,此刻正浮现着与他记忆中如出一辙的,被至亲所否定的痛苦与困惑。

埃里克和埃莉诺,是如此不同,一个在阳光下拥有了一切,一个在黑暗中一无所有。

但此刻,在那份被母亲所伤害的孤独感上,他俩的灵魂,竟然产生了某种诡异的跨越了时空的共鸣。

一种复杂的,混杂着同病相怜的悲悯和被勾起创痛的暴躁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

他原本想用更严厉的言辞去鞭笞她的软弱,但话到嘴边,却变了味道。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那层金属外壳已经熔化,露出底下那罕见的,带着岩浆般灼热温度的内核。

“所以你就为了这个,”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为了一个……无法正视自己孩子身上那份‘与众不同’的,平庸的妇人,就准备将我们一同构建的,这座通往神殿的阶梯,亲手推倒吗?”

“我绝不会如此!”埃莉诺激动地反驳,“我的母亲也绝非平庸妇人。我只是……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她不能像别的母亲一样,为自己的女儿感到骄傲?我的声音,我的天赋……为什么在她的眼里,活脱脱变成了一种诅咒?!”

“诅咒?”

那声音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幽冥深处的轻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过来人的苍凉与自嘲,“不,我亲爱的学生。对于那些习惯了生活在地面上的凡人而言,任何试图飞翔的东西,看起来都像是诅咒。他们无法理解天空的广阔,只会恐惧于那远离地面的高度。当他们看到一只鹰时,他们不会赞叹它的翅膀,只会想着要如何用石头将它打下来,好让它变得和院子里的母鸡一样……安全。”

他自己就是那只从出生起,就被当作不祥之兆的怪鸟。

“你的天赋,不是诅咒,埃莉诺。它是你的翅膀。”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于誓言般的郑重,”有些人,会因为这双翅膀而爱你,敬你。也有些人,会因此而恐惧你,憎恨你,甚至……想要折断它。你母亲,或许并不平庸,或许属于后者。但这不重要。”

他停顿了一下,不容置喙地说道:

“重要的是,你如何看待你自己。你是选择为了那些地面上的眼光,而收拢你的翅膀,还是选择迎着风暴,飞向属于你的天空?把她的信,烧掉。把那些庸人的赞美,也一并烧掉。从今天起,你的耳朵,只需要听从一种声音,我的声音。你的眼睛,只需要看到一个目标,那就是艺术的巅峰。现在,擦干你那廉价的眼泪,我的阿里安娜需要的是钢铁,而不是泪水。回到钢琴前,让我们把刚才那段,重新来过。这一次,想象你的声音,就是那把敲碎所有囚笼的金钥匙!”

他的话,带着一股魔鬼般的煽动力,将埃莉诺从自怨自艾的泥潭中,一把拽了上来。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泪痕未干,眼神却重新燃起火苗的自己,点了点头。

是的,他是对的。她不该再为那些地上的影子而烦恼。

她的世界,在天空。

而他,就是那片能承载她飞翔的,广阔而深邃的天空。

在导师那强硬而有效的“心理治疗”下,埃莉诺暂时将母亲的信所带来的阴影,抛在了脑后。她以一种自虐的狂热,将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了《阿里安娜与蓝胡子》的排练之中。

然而,就在她以为自己的世界,将再次被谐韵厅那一片名为“安全”的黑暗所完全包裹时,那个在布鲁塞尔曾为她带来一缕明媚阳光的人,赫克托·德·圣西尔,也来到了巴黎。

他派人送来了一张卡片,邀请她在一个阳光和煦的午后,一同前往卢森堡博物馆,参观一场关于新印象派画家的特展。

埃莉诺犹豫了片刻,但最终还是答应了。

或许,是导师那番关于“鹰与母鸡”的言论,让她下意识地,想要去接触一下那个属于“地面”的,正常而温暖的世界,以证明自己并非真的要与世隔绝。

又或许,她只是单纯地,有些怀念与赫克托在一起时,那种轻松而理智的交谈氛围。

他们在博物馆的大理石台阶前相遇。

赫克托依旧是那副模样,穿着剪裁合体的法兰绒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深邃的棕色眼睛里,带着一种学者般的沉静与温和。他看到埃莉诺时,脸上露出了真诚而喜悦的微笑。

“埃莉诺小姐,”他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吻手礼,“你看起来……比在布鲁塞尔时,更增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巴黎的空气,果然更适合你这只夜莺。”

“或许吧,”埃莉诺有些勉强的微笑着回答,“也或许,是这里的挑战,更能激发人的斗志。”

他们并肩走进展厅,四周挂满了修拉、西涅克等人的点彩派画作。无数细小的色点,在画布上并置,共同构建出一幅幅充满了光与和谐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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