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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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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克托对这些画作了如指掌。他为埃莉诺讲解着这些画家是如何运用光学原理,试图在画布上重现最真实的自然之光。他的讲解,不像是在背诵艺术史,更像是在与一位老友,分享自己的心得。

“你看这幅《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他指着修拉那幅最著名的杰作,“每一个人物,都被光线清晰地勾勒出来,彼此独立,却又共同构成了一个和谐的整体。这是一种科学般的,对秩序与理性的追求。我时常在想,音乐,是否也能达到这样一种境界?一种超越了个人激情,充满了建筑般美感的,纯粹的和谐。”

他的话,让埃莉诺想起了自己的导师。导师所追求的,是另一种极致。

一种充满了毁灭与重生,在混乱中建立新秩序的,酒神式的狂热。

“或许,和谐,只是艺术的一种形态吧。”埃莉诺轻声说,“有时候,那些失序的,破碎的,甚至丑陋的东西,反而蕴含着更强大的生命力。”

赫克托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他那双一丝探究的光芒从他眼中闪过。

“你说得对。”他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就像瓦格纳的音乐,充满了不协和音与无休止的转调,却能将人带入一个前所未有的情感深渊。我承认,我过去有些过于……偏爱古典主义的平衡了。”

他坦率地承认着自己的局限,这种谦逊,让埃莉诺对他更生好感。

他们继续在画廊里漫步,聊着艺术,也聊着彼此的生活。赫克托告诉她,他已经决定在巴黎长住一段时间,继续他的研究。

“我那位慷慨的赞助人,”他提了一句,语气中充满了感激,“他认为巴黎才是当代艺术与思想的中心,极力鼓励我来到这里。他甚至为我安排好了一切,让我可以心无旁骛地进行我的写作。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像是被命运女神格外眷顾了一样。”

那位神秘的,不愿署名的赞助人……这已经是埃莉诺第二次听到赫克托提起这个人了。

能拥有如此财力与远见,去支持一位年轻评论家的事业,想必绝非等闲之辈。她有点暗羡赫克托受到的这份“眷顾”,赞同道:“那您确实非常幸运。”

从博物馆出来,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为巴黎的街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赫克托坚持要送埃莉诺回家。在马车上,他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说道:

“埃莉诺,我不知道这样说是否冒昧……但我能感觉得到,你的身上,似乎有一种……很深的孤独感。”

埃莉诺一怔,下意识地扶了扶头上那支黑玫瑰发簪。

“你站在人群中,”赫克托的声音温和而诚恳,“你微笑着,应酬着,但你的眼神,却好像在看着一个离我们所有人都很遥远的地方。就好像,你真正的世界,并不在这里。”

他的洞察力,让埃莉诺感到一阵无所遁形的恐慌。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没有恶意,”赫克托看出了她的不安,连忙解释道,“我只是……有些担心。巴黎是个很复杂的城市,尤其是对于像你这样一位才华横溢的年轻女士。我希望,如果你遇到任何困难,或者只是想找个人聊聊天,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朋友。”

他的真诚,如同一股暖流,悄悄渗入了埃莉诺那颗被无数“奇怪”法则所包裹的心。她抬起头,迎上他那双充满了关切的棕色眼睛,轻声说:“谢谢你,赫克托先生。我会的。”

马车停在了她的公寓楼下。赫克托下了车,为她打开车门,然后,又一次,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告别礼。

“晚安,埃莉诺。”

“晚安,赫克托。”

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之中,埃莉诺的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赫克托的世界,是如此的光明、温暖、触手可及。

但她知道,她心怀赞叹,却并不身心向往之。

就像阿里安娜,一旦推开了那扇通往无尽黑暗却满布挑战的门,便再也无法满足于城堡大厅里那些虚假的浮华。

她的战场,在别处。

看不见炮火与箭矢的危机,就在人们最放松警惕的时候,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悄然探出它致命的獠牙。

随着《阿里安娜与蓝胡子》排练的深入,埃莉诺感觉自己与那个角色,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融合。她能感受到阿里安娜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在黑暗中举起孤灯时的,那种混杂着恐惧与决绝的颤抖。

剧院方面,在贝里尼经理的大力支持下,决定为这部神秘的新歌剧,安排一次内部带妆的片段试演。地点,就在主舞台。观众,只有剧院的几位主要管理者和股东。这次试演的成败,将直接决定这部歌剧是否能被正式列入下一季的演出名单。

这不仅仅是埃莉诺的考验,更是她的导师,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魅影,二十年来,第一次,要将自己的心血,以一种半公开的方式,呈现在世人面前。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像这样的大剧开演前,总要有无数次的排练,即便只是内部试演。

就在一个试演夜,埃莉诺像往常一样,独自一人留在主舞台上,进行最后一次的走位和练声。她要演的是第二幕的核心片段,阿里安娜敲碎彩绘玻璃窗,试图用阳光唤醒那些沉溺于黑暗中的前妻们。

为了达到最完美的效果,她将自己那本写满了导师密密麻麻批注的,独一无二的总谱,和那盏作为关键道具的,古朴的提灯,都提前放在了舞台侧翼的一张小桌上。

夜,越来越深。空旷的剧院里,似乎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和歌声在回荡。那种熟悉的,被黑暗与寂静所包裹的感觉,让她感到安心。

然而,她没有察觉到,就在舞台最上方,那片由滑轮与绳索构成的,如同蜘蛛网般的栅顶阴影里,有一双眼睛,一双充满了怨毒与嫉妒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那晚,在练习结束后,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练习到深夜,而是被一种莫名的不安所驱使,提前离开了剧院。她想起了赫克托的话,想起了自己身上那种被旁人轻易察觉到的“很深的孤独感”,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第二天下午,当她再次来到剧院,准备进行最后的彩排时——

那双怨毒的眼睛,煽动了它恶魔的睫羽。

她换上象征阿里安娜纯洁与勇气的白色长裙,自信满满地走向舞台。当她习惯性地,去侧翼的小桌上拿起自己的乐谱和提灯时,她的心,猛地一沉。

乐谱,还在那里。但那不是她的乐谱。

封皮还是一样的黑色皮革,但当她翻开时,里面却是一本崭新的,没有任何标记的印刷版本。更可怕的是,其中最关键的,那段敲碎玻璃的华彩唱段,竟然被一页关于蓝宝石财产清单的,完全不相干的纸张,所取代了!

她的那本,那本凝聚了她与导师无数个夜晚心血的,独一无二的总谱,不翼而飞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她的脚底,瞬间窜至全身。

她强作镇定,又伸出手,去拿那盏提灯。然而,当她的手指触碰到提灯的金属外壳时,却发现入手处黏腻滑溜,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她举起灯一看,只见那盏古朴的提灯内部,被人塞满了打碎的生鸡蛋和腐烂的肉糜!那股恶臭,正从灯的缝隙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她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呕吐出来。

“怎么了,尚尼小姐?”舞台监督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马上就要开始了。”

埃莉诺的脑中,一片空白。

没有了正确的乐谱,她就像一个失去了地图的航海家。那段华彩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呼吸口,都与导师的批注紧密相连。没有了那些提示,她根本无法在乐队的伴奏下,将它完美地演绎出来。

而那盏被玷污的提灯……她根本无法想象,自己要如何举着这样一个散发着恶臭的,污秽不堪的东西,去扮演那个象征着光明的,神圣的阿里安娜。

台下那几位剧院的管理者、股东们,闻到这股腐臭味,又该如何猜想他们的名伶?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恶毒到极点的,旨在让她在所有人面前,彻底出丑,身败名裂的陷阱!

“乐队准备!”指挥家的声音,如同催命的丧钟,在乐池里响起。

埃莉诺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环顾四周,那些后台的工作人员,都在各自忙碌着,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常。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那个在暗中窥视的“第三人”,那个在上次排练时用恶毒耳语警告过她的存在,他真的动手了。

就在这时,乐队的前奏,已经庄严地奏响。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个黑色的巨浪,将埃莉诺彻底吞没。

然而,就在那巨浪即将淹没她头顶的最后一刻,一个奇迹,发生了。

舞台正上方,一盏负责照明的聚光灯,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爆裂声,紧接着,一丛耀眼的电火花,如同白昼的烟火般,在半空中炸开!

“停!停下!”舞台监督发出了惊恐的尖叫,“灯具故障!快拉电闸!”

整个舞台,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乐队的音乐戛然而止,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跑上跑下,检查着线路。

这突如其来的,如同神兵天降般的“意外”,为埃莉诺争取到了宝贵的,令人窒息的几十秒钟。

她的心脏狂跳着,大脑却在极度的惊恐中,恢复了一丝冰冷的清明。她知道,这不是意外。

这是他。

是她的导师,在用他那掌控剧院一切机关的能力,在暗中帮助她!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盏爆裂的聚光灯所吸引时,一个穿着后台清洁工制服的,佝偻着背的老人,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他推着一辆堆满了杂物的清洁车,“恰好”经过了埃莉诺身边。在与她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用一种快得几乎看不清的动作,将一本同样是黑色封皮的乐谱,和一盏一模一样,却干净完好的提灯,塞进了她的怀里。然后,他便像一个真正的幽灵一样,头也不回地,推着车,消失在了后台的阴影之中。

埃莉诺低下头,看着怀中那本熟悉的,写满了导师批注的乐谱,和那盏散发着淡淡松香气息的提灯,她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一直都在。他什么都知道。

“好了!只是保险丝烧了!虚惊一场!”舞台监督的声音再次响起,“各就各位!我们从头开始!”

混乱平息了。

乐队的指挥,重新举起了指挥棒。

埃莉诺深吸了一口气,她将那本被调换的乐谱和那盏污秽的提灯,不动声色地踢到了幕布的最深处。然后,她拿着那本失而复得的“圣经”,和那盏象征着希望的孤灯,重新走到了舞台的中央。

前奏,再次响起。

这一次,当埃莉诺开口歌唱时,她的声音里,注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而强大的情感。

那里面,有阿里安娜在敲碎囚笼时的,那种神性的暴力与决绝。

但更深处,还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战栗,一种被人从深渊边缘拯救回来的,充满了感激与信赖的,孤注一掷的勇气。她的歌声,不再仅仅是为一个虚构的角色而唱,更是在为那个隐藏在黑暗中,默默守护着她的,同盟“战友”而唱。

那段华彩,她完成得无与伦比。

当最后一个高音,如同一道劈开黑暗的闪电,响彻整个剧院时,台下那几位见多识广的管理者,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发出了由衷的,雷鸣般的掌声。

试演,成功了。

然而,当埃莉诺站在舞台中央,接受着这迟来的荣耀时,她的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喜悦。她的目光,越过那些鼓掌的人群,望向了穹顶最高处,那个属于“魅影”的,第五号包厢的阴影。

她知道,他也正看着她。

而此刻,他们两人,都被同一个冰冷的事实所笼罩。

那个“第三人”,是真实存在的。他不仅在窥视,在警告,他已经开始动手了。他熟悉剧院的每一个角落,他能精准地,在她最关键的时刻,发动最致命的攻击。

这不是一场单纯的艺术较量了。

这是一场战争。一场围绕着她,围绕着她的导师,在这座歌剧院的舞台之下,悄然拉开序幕的,你死我活的战争。

当晚,埃莉诺没有去谐韵厅。

在她的化妆间里,一张纸条被悄无声息地从门缝下塞了进来。她捡起来,上面是那熟悉的,因极度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华美字迹:

“无需惊慌,我的夜莺。不过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试图用它的污秽,来碰瓷雄狮的爪牙。今夜,你只需安睡。而我,会去清理垃圾。相信我,这座剧院的寂静,很快就会被一声忏悔的尖叫所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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