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秋,纽伦堡。
军事法庭的审判厅庄严肃穆。
塞巴斯蒂安·弗朗茨·施密特,前盖世太保少校,站在被告席上。黑发被梳得整齐,却掩不住面容的消瘦与苍白。唯有那双蓝色的眼睛,依旧保持着令人不安的冷静,仿佛周遭的审判与他无关。
起诉书上的罪名漫长而骇人:反人类罪、战争罪、参与大规模逮捕与处决……每一项都足以将他送上绞架。检方传唤了一个又一个证人,用血淋淋的证据构建起他作为纳粹刽子手的形象。
然后,法庭书记官清晰地念出了下一个名字。
“传唤证人,阿芙琳·德·维利耶小姐。”
塞巴斯蒂安一直漠然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紧紧盯住了证人席的入口。
门开了。
阿芙琳走了进来。
她穿着身简洁的黑色裙装,衬得脸色愈发白皙。金色的长发披肩,褪去了少女的最后一丝青涩。她的步伐平稳,肩背挺直,只有仔细观察,才能发现她左臂的动作仍有点不自在——那是子弹留下的印记。
她没有看被告席,径直走到证人席前,举起手,用清晰而平静的声音宣誓。
检方律师率先提问。
“德·维利耶小姐,请向法庭陈述您与被告的关系。”
阿芙琳的目光终于转向被告席,与那双海水般的眼睛相遇。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他逮捕了我。我的家人因藏匿犹太人被处决、吊死在协和广场后,他将我从监狱带出,囚禁在他的公寓,给了我一个假身份。”
“他是否对您使用过暴力或胁迫?”
“他囚禁我,监视我,掌控我的一切。这本身就是持续的暴力。”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曾用手枪指着我的头。”
旁听席传来压抑的惊呼。
塞巴斯蒂安的辩护律师,一位试图从夹缝中寻找减刑可能性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他的提问试图塑造另一种叙事。
“德·维利耶小姐,据我们了解,施密特少校本可以将您送往集中营,但他没有。他甚至让您入学索邦大学,这是否可以理解为一种……保护?”
“那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笼。”
阿芙琳冷冷地回答。
“当您遭遇‘刺杀’时——”
律师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暗示那场苦肉计。
“——是施密特少校救了您,并因此延误了关键的撤退时机,不是吗?”
“那是他的选择。”
律师步步紧逼,他必须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试图在冰冷的罪行中注入一丝人性的暖色,哪怕这暖色是扭曲的。
“德·维利耶小姐,”
律师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在寂静的法庭里显得格外清晰。
“综合所有这些行为——他将您从必死的命运中拯救出来,提供庇护,尽管方式值得商榷,甚至在危急关头保护了您,您是否认为,施密特先生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爱您呢?”
整个法庭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阿芙琳身上。
她沉默了。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她再次抬起眼,望向被告席上的那个男人。他也在看着她,海水般的眼眸深处,是那片她曾经试图探索却最终迷失的、冻结的海洋。
她想起了审讯室里的初遇,想起他捏住她下巴的冰冷手指,想起雨夜“害怕”打雷时他怀里的温度,想起保险柜密码的惊愕,想起他宣布要娶她时眼中的偏执,想起中弹后他裹住她带着体温和血腥味的风衣,想起逃亡路上他无声的守护……
以及最后,她说出出“Tschuss”时,他眼中彻底熄灭的光芒。
恨吗?毋庸置疑。
那除此之外呢?那复杂难言、纠缠不休、甚至在某个瞬间让她动摇的,又是什么?
她无法定义。也许那根本不是爱,只是占有欲、是征服癖、是乱世中扭曲的执念。又或许,在那片人性的荒漠里,那已经是爱所能呈现的,最接近的形态。
阿芙琳·德·维利耶深吸了一口气,迎接着整个法庭的注视,她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有些疲惫。
“…我不知道。”
这三个单词,轻飘飘地落下,却在沉重的审判厅里激起了无尽的回响。它既非控诉,也非开脱。
它留下了永恒的疑问,悬在历史的上空,也悬在了塞巴斯蒂安·施密特注定走向终结的生命之上。
说完这句话,阿芙琳移开了目光,不再看他。她的证言结束了。
法庭,被告席。
塞巴斯蒂安·施密特站起身,军人的挺拔在他消瘦的身形上依然留有痕迹。他调整了一下话筒,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全场,最后在阿芙琳脸上停留了一瞬。
“法官阁下,各位陪审员。”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德语口音的法语在法庭里回荡。
“关于德·维利耶小姐家人的死——”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证人席。
“阿芙琳·德·维利耶的父母和弟弟,不是我下令处决的。”
旁听席一阵骚动。他提高了声量:
“我负责审讯,确认他们藏匿犹太人的事实。但签发处决令的是我的上级,冯·基尔曼斯上校。这份文件。”
他举起一份档案,“可以在档案编号TR-784中找到。”
他转向阿芙琳,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
“我没有杀你的家人,阿芙琳。”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