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这个转折让整个法庭瞬间寂静。
“我确实签署过其他处决令。在里昂,三十七名抵抗组织成员;在巴黎,二十一名‘破坏分子’;还有无数我不知道名字的人,经由我的手被送进集中营。”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像在汇报日常工作。
“我审讯时用过刑,不止一次。鞭打,水刑,睡眠剥夺……这些都是盖世太保的标准程序。我执行得很有效率。”
辩护律师紧张地想要打断,但塞巴斯蒂安抬手制止了他。
“我不是在请求宽恕。”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讥诮。
“当我穿上这身军装时,我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相信我在维护德意志的荣耀,清除‘□□’,多么可笑又可怕的想法。”
他的目光再次锁定阿芙琳。
“但是对你…”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从在审讯室见到你的第一眼起,一切就失控了。”
“我把你从监狱里带出来,给你伪造身份,让你上学——这些都不是一个合格的盖世太保该做的事。我的同僚们嘲笑我,上级警告我,而我……”
“而我确确实实喜欢你。”
“你说得对,阿芙琳,我囚禁你,监视你,用手枪指着你。这些都是事实。但当你中弹倒在我怀里时……”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法庭的时钟滴答声都清晰可闻。
“当我以为会失去你时,我才明白——”
“我早已背叛了我所效忠的一切,却始终不敢承认。”
他挺直脊背,恢复了冰冷的语气。
“法官阁下,我说完了。”
他最后看了阿芙琳一眼。
有忏悔,有骄傲,有不甘,还有释然。
“我有罪。对所有指控,供认不讳。”
法庭的木质长椅冰冷硌人,阿芙琳却感觉不到。她僵直地坐在那里,耳边嗡嗡作响,塞巴斯蒂安后面说的那些关于其他罪行的话,她都听不清了。整个世界仿佛被层厚厚的玻璃罩住,唯一清晰的,只有那句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撕裂一切的话。
“我没有杀你的家人,阿芙琳。”
不是他。
不是他签的处决令。
不是他。
这九个字,像九把高悬头顶的宝剑,而她是那个从噩梦中惊醒的女人,无声捂脸哭泣。她一直以来所有的恨意,所有咬牙坚持的勇气,所有在黑暗中支撑她活下去的复仇火焰,其根基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碎成齑粉。
她恨错了人?
不,不完全是。他依然是盖世太保,依然冷酷无情且罪恶多端,手上依然沾满别人的鲜血。他承认了其他那些可怕的罪行。可是……她的家人,她夜夜梦魇的源头,她所有痛苦和仇恨最核心的锚点……竟然不是直接死于他手?
那她这么久以来,对他的刻骨仇恨,算什么?
她那精心策划的伪装,那曲意逢迎的恶心感,那一次次灵魂的自我背叛,又算什么?
她甚至……她甚至在他面前演出了那场“舍身相救”的戏码,利用了他可能存在的、对她家人的愧疚(如果他有的话)或者说,利用了他那扭曲的感情……
一股前所未有的自我憎恶的洪流瞬间淹没了她。比塞巴斯蒂安带给她的任何屈辱和恐惧都要强烈百倍。
她想起自己曾如何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如何在他每一次靠近时抑制住杀意,如何将父母的死、弟弟的死像勋章一样紧紧攥在胸口,作为对抗他的武器。可现在,这武器变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正义的复仇者,是背负血海深仇的受害者。可此刻,她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一个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连复仇对象都搞错了的、可悲的小丑。她对他的恨,失去了那最“纯粹”、最“理直气壮”的核心,变得复杂、尴尬,甚至显得有些无理取闹。
那她为他挡的那一枪呢?那锥心的疼痛,那流淌的鲜血……难道不仅仅是一场算计,反而在某种程度上,成了对他“手下留情”(没有送她去集中营)的一种扭曲的“回报”?这个念头让她恶心得想要呕吐。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清醒的,是在利用他。可现在回头看,在那段扭曲的关系里,她真的完全掌控着局面吗?还是说,她早已在仇恨与伪装中,迷失了自己,甚至……在某个不被察觉的瞬间,对他产生过一丝连自己都无法承认的、基于误解的依赖?
混乱。无与伦比的混乱。
“阿芙琳?你还好吗?”
旁边,艾琳担忧地低声询问,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阿芙琳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身体,然后缓缓抬起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
没有哭声。
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哽咽。眼泪从指缝中汹涌而出,滚烫地灼烧着她的皮肤。这不是悲伤的泪水,不是解脱的泪水,这是信仰崩塌后的绝望,是自我认知粉碎后的茫然,是对自己过去一切行为产生巨大怀疑和否定后,无法承受的崩溃。
她这么久以来,恨错了目标,也……恨错了自己投入的情感(哪怕是虚假的)。她一直构筑的世界,从内部开始瓦解。
她甚至没有勇气再抬头去看一眼被告席上的那个男人。
现在,她该恨谁?
恨那个签字的冯·基尔曼斯上校?可他早已死在战场上。
恨这该死的战争?恨这扭曲的时代?
最终,所有的矛头,似乎都调转了过来,指向了她自己。
指向那个付出了全部灵魂去恨,却最终发现恨意落空了的、愚蠢又可悲的自己。
她坐在庄严的法庭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因为得知仇人并非仇人,而彻底崩溃。这比任何刑罚都更让她痛苦。她这么久以来的坚持,成了个苍凉而讽刺的笑话。
只有一片死寂,伴随着无尽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