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宝儿没理他,只是看着老祖母,眼神平静。
老祖母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柳宝儿走到案前,踮起脚,小手精准地指向账本中记录东市绢帛入库的一行:"这里,'收东市王记绢帛拾匹,作价捌贯'。"她又迅速翻到后面出库的记录,"三日后,'出库绢帛拾匹,售与西市胡商,作价拾贯'。"
账房不解:"进出皆是拾匹,有何问题?"
"问题在于,"柳宝儿声音不高,却像颗石子投入死水,"入库时,这批绢帛的'匹',是足尺足寸的官制匹。但出库时,售与胡商的,是西域流行的'胡匹',一匹比官匹短一尺二寸。账面数量未变,但实际货物,少了。"
她抬起眼,看向脸色骤然惨白、汗出如浆的大掌柜:"三十贯的差价,正好是那一尺二寸绢帛的价值。不是账错了,是货错了。或者说,是有人,利用计量单位的模糊,用胡匹顶替了官匹入库,贪了中间的差价。"
书房里落针可闻。大掌柜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在老祖母骤然锐利的目光下瘫软下去。
老祖母挥了挥手,立刻有健仆将面如死灰的大掌柜拖了下去。她再次看向柳宝儿,这一次,目光里审视的意味更浓,还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探究,以及......一丝隐忧。
"你如何懂得这些?"老祖母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柳宝儿垂下眼睫,抱紧了怀里的牌位——这是她习惯性的保护姿态,也是她早已想好的说辞:"回祖母,亡夫......小宝他,有时会入梦,教宝儿一些......数字游戏。"她把一切推给了那个死鬼"丈夫"。这是最符合当下认知,也最能解释她异常之处的理由。
老祖母盯着她,又看了看那牌位,沉默了许久,久到柳宝儿后背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以后,每日午后,你来我房里一个时辰。"老祖母最终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我教你看账。"
柳宝儿心中一震,一股巨大的兴奋和"计划通"的成就感涌起。她成功了!她终于撬开了这潭死水的一条缝隙!
"是,祖母。"她恭敬地应下,低垂的脸上,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勾起。
走出书房时,春日暖阳照在她身上。她抬头,看着被高墙分割成四角的天空,第一次觉得那方蓝色,透出了些许希望。
资本的嗅觉,往往从最微小的漏洞开始。
窦家柜坊,将是她第一个试炼场。而那块冰冷的牌位,在她怀里,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温热的、名为"希望"的温度。然而,在心底某个角落,她隐约意识到:老祖母那审视目光下,一闪而过的,并非全是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