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水,悄然流逝。贞观十四年春,柳宝儿五岁了。
在窦家的两年,她像一株在石缝中求生的藤蔓,沉默而坚韧地汲取着一切养分。身形抽高了些,依旧瘦小,但那双眼睛里的沉静与锐利,与年龄愈发格格不入。
她利用一切机会学习。偷听,是她最主要的知识来源。仆役的闲聊,管事们的抱怨,往来宾客的只言片语,都是她拼凑这个世界商业规则的碎片。她甚至会在无人时,用烧过的柴火棍在泥地上偷偷练习写字和计算。前世掌握的数学原理是她的底牌,但她需要将这个时代的规则——那些复杂的度量衡、货币成色、记账符号——与她脑中的知识进行"转码"。
她也基本摸清了窦家柜坊的运作模式:表面是典当、放贷,暗地里,却牵扯着盐引、绢帛甚至漕运的灰色交易。她知道,那位深居简出的老祖母,才是这座柜坊真正的掌舵人。
机会,在一个午后悄然降临。
哑巴老仆照例送来饭食后,罕见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比划着示意她去主院一趟。柳宝儿心中微动,一种混合着警惕与机遇感的情绪升起。她整理了一下半旧的青色襦裙,将怀中的牌位抱得更紧了些,跟着去了。
主院书房里,气氛凝重。窦家老祖母端坐上首,闭目捻着一串佛珠,看不出喜怒。下首站着柜坊的大掌柜和两个账房先生,面前堆着几摞厚厚的账本,三人额角都沁着细密的汗珠。
"这个月的流水,对不上三十贯。"大掌柜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查了三遍,缺口就在东市绢帛的往来账里,可每一笔进出都核验过,明细数目明明是对的......"
老祖母没说话,只是捻动佛珠的拇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柳宝儿安静地站在角落阴影里,像一株不起眼的小草。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摊开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古朴的记账符号,在她眼中自动转化成了前世的资产负债表和现金流量图。
一种职业性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开始心算、比对。
眼前的账目数字仿佛自动活了过来,在她脑海中排列组合,生成直观的图表与逻辑链。这种状态她已习惯,仿佛脑中有一台无声的精密算器。
就在两个账房面红耳赤地争论是"捌"字写花了眼,还是"拾"字墨迹晕开时,一个极其微小的不和谐处,像一根尖刺,扎进了柳宝儿敏锐的神经。那不是数字的错误,而是计量单位在前后文中的隐性不一致。
她犹豫了一下。出头鸟可能被打,但这也是她唯一能引起老祖母注意,摆脱目前这种隐形人状态的机会。风险与收益在她脑中飞快计算。
赌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用尚带稚气却异常清晰的嗓音说道:"祖母,可否让宝儿一看?"
满室皆静。
大掌柜和账房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抱着牌位嫁进来的小寡妇。老祖母捻佛珠的手终于停住,抬起眼皮,浑浊却精明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带着审视落在柳宝儿身上。
"你?"大掌柜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你看得懂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