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郎谬赞。"柳宝儿声音平静,刻意带上一丝属于这个年龄的怯弱,"不过是些孩童玩闹,侥幸而已,上不得台面。"
"玩闹?"崔九郎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漾出几分冰冷的嘲讽。他忽然将一叠按着红手印的麻纸借据,"啪"的一声脆响,拍在紫檀木案几上。
那是一叠货真价实的借据。上面清晰地写着借款金额、高昂的利息,以及鲜红刺目的指模。
柳宝儿瞳孔微缩,迅速冷静回应:"九郎这是何意?宝儿从未向崔家,或崔家名下的任何柜坊、质库借过一文钱。"
"你是没借。"崔九郎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漂亮的凤眼此刻锐利如刀,牢牢锁住她,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剖析清楚,"但你雇的胡六,他手下人平日里领的,是我崔家发放的工钱;你租用存放盐引的那间废弃库房,地契在我崔家名下;还有……你拓印那'糯米纸票'所用的纸张,产自我崔家在终南山的槽坊。"
他每慢悠悠地说出一句,柳宝儿的心就沉下去一分,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她以为自己是在公平的市场里竞技,殊不知,从她动用第一个人力、第一份场地资源开始,就已经落入了别人织就的、无处不在的巨网之中。在唐朝,根本没有纯粹的、自由的市场经济!所有的交易,都依附在由门阀、权贵编织的"生态链"上。
他靠回软榻,恢复了之前的闲适姿态,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聊了几句家常,语气轻松地给出了最终判决:
"按照市面上的规矩,利滚利,折算下来,你欠我崔家,不多不少,正好三千贯。" 他顿了顿,凤眼微挑,看向柳宝儿,"窦娘子,这价钱,已经很公道了。看在窦家老太太的面子上,未算你冒用我崔家名头行事的罪过。"
柳宝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她所有的智慧,所有的算计,在这种赤裸裸的、基于权力和资源垄断的规则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这不是商业谈判,这是宣判!是高位者对低位者的碾压!
雅间内,檀香依旧袅袅,窗外西市的喧闹隐约传来,却更衬得此间死寂。
这不是结束,她知道。这仅仅是……风暴来临前,第一滴冰冷的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