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六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才过立秋,梧桐叶子就黄了大半。大通柜坊后院的书房里,算盘声从清晨响到日暮,几乎不曾停歇。
这日午后,崔九郎来时,正看见柳宝儿伏在案前核对账册。秋阳透过窗棂,在她发间的那支金簪上跳跃,映得她侧脸的轮廓格外清晰。她专注时习惯微微蹙眉,手指在算盘上翻飞如蝶,竟比最出色的乐师抚琴还要灵动几分。
他站在门边看了片刻,才轻叩门扉。
"九郎来得正好。"柳宝儿抬起头,眼底带着些许疲惫,"扬州分号的账目有些蹊跷,你来看看。"
崔九郎在她对面坐下,接过账册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两人俱是一顿,柳宝儿已自然地收回手,转而执起茶壶为他斟茶。
"这里。"她指着账册上的一处,"连续三个月,都在同一日有大额飞钱兑付,且都是同一个汇兑点。"
崔九郎凝神细看,果然发现了问题。这样的细节,若非极其用心,根本不会察觉。他抬眼看向她:"你总是这般细心。"
柳宝儿浅浅一笑:"吃一堑长一智罢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崔九郎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自大通柜坊创立以来,明枪暗箭从未停过,而她总是这样独自扛着。
"其实..."他斟酌着开口,"有些事不必都自己担着。"
柳宝儿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茶汤在杯中漾开细小的涟漪。她放下茶壶,语气平静如常:"习惯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是街坊在办喜事。唢呐声嘹亮欢快,衬得书房里愈发安静。
"听说今日是永宁坊李员外家娶亲。"崔九郎状似随意地道,"排场不小。"
柳宝儿"嗯"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账册上:"李员外家的三郎,娶的是郑家的庶女。"
她总是这样,三言两语就能点破事情的本质。这场婚事背后,是两家利益的结合,与风月无关。
崔九郎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忽然道:"若你生在寻常人家..."
话说一半,却停住了。
柳宝儿终于抬起头,目光清亮如秋水:"若我生在寻常人家,此刻或许正在为明日炊烟发愁,又怎能与九郎在此品茶论账?"
她总是这样,用最理性的方式,将一切不该有的念头轻轻挡回。
崔九郎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说得是。"
这时,胡六送来新制的印鉴样品。柳宝儿接过仔细查验,发间的金簪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崔九郎注意到,那支金簪的样式与她平日戴的略有不同——算盘珠更小,雕刻更精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