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微雨亭,新柳吐嫩的好时节,她约柳氏入宫,在亭边细谈。边有一池水,淡水幽幽。她二人站亭中,影子映入池中,池水被风吹皱,影儿也皱了。
柳婉儿很弱势,但是沅溪却很怕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柳婉儿望着她的时候,眼中夹含了恐惧,仿佛她要欺负她似的。
沅溪说话颤颤的:“你……莫怕,我只是同你说说话。”她竟还小心翼翼地“安慰”柳婉儿。
沅溪从不以公主身份压人,但柳婉儿那种惊惶的、微微颤抖的眼神,让她惊骇地以为,自己是否在某个不经意间“仗势欺人”了一番?
后来她才懂,柳婉儿那种眼神,柔弱,时不时哀伤惊惧,才是男人喜欢的。元朗大概也是沉溺在这样的眼神中……被摄了魂。
他想保护一个人,那必是柳婉儿这般柔柔弱弱的,而非沅溪那样。
沅溪能自己保护自己。
所以他便不要她了。
沅溪忘记当初自己与柳婉儿说些什么了,她实在记不得,但想来无非是些理劝柳婉儿退让、顾全大局的话。
她确切地记得,她说话注意分寸,绝没有逼迫柳婉儿……而河东柳家的女儿,那个柔柔弱弱、见惯宅斗心计的柳婉儿,却投了水。
沅溪连反应都未及,柳婉儿已在池中呛了好几口,待被火急赶到的元朗救起来时,她已奄奄一息……
时至今日,沅溪仍记得当初元朗看她的眼神,不解,疑惑,失望中甚至带了丝怨恨……可是,她什么都没做呀!
柳氏倒在元朗怀中,睁眼时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公主殿下,你为何要推我入水?
沅溪怔怔道:“没——我没……”
她自幼长在深宫,初懂事时,父皇便无后妃皇后,也无其他子嗣,父皇只待她一个好。因此,那些后宫内宅的谋略勾斗,她当真是从未经历过。
她只不懂,为何柳婉儿要信口雌黄,非说是她推自己入水?
她没再管顾柳婉儿,只觉得哀伤至极,低头一个人独苦。但这独自愣怔的瞬间,也被人打断。
——沅溪忽然觉得脖间冰冷,待她反应过来时,才发现,元朗架刀搁她脖子上,眼中的冰寒更胜刀光。
一瞬间,心便凉了。
她年少,情窦初开,不太通人世间那种奇妙、会怦然心动的感情,但元朗如此举动,元朗的眼神,教她心寒。
她蓦然低头,双手绞着衣摆,慌措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元朗抱起柳婉儿,转身离去。
之后……便再没有之后了。
红烛罗帐,鸳鸯成双,再没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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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落水,听说柳婉儿掉了个孩子,其时孩子已在腹中,但未婚有孕,确实不光彩,故此没公开,诸人不知。
她后来知道了,想想更会害怕,元朗会怪她吗?
毕竟,在元朗的意识里,是她将柳婉儿推下水的,孩子的事,也该算在她头上。
“你知我当时有多恨你——”沅溪毫不胆怯地与元朗对视:“我知道,你也恨我。但是,不管你信或不信,我要告诉你,你家夫人,我当初没碰她一根手指头。她落水一事,与我今日落水,如出一辙。”
沅溪折身,从案上抓起一柄小匕首,拔出,又走到元朗面前,她一狠心,将匕首插在元朗肩上。那匕首尚在摇坠,可见插得并不深。
她沉声:“你滚吧。”
“滚出朕的重华殿,滚出朕的眼皮子。朕与你,从此两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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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侯起身,望着女帝的背影,眼神复杂。
踏出这重华殿,两人之间,又是一场逐离。
“两不相欠”的意思,也是,两不相干。
“等等,”女帝忽然喊住他,“元朗——”
永安侯站住。
沅溪从御前宫女手中接过一个托盘,走至元朗跟前,将托盘中的衣物小心取出,仔细展开……
而后,直面掼在元朗身上!
元朗微惊,却见那衣裳正是皇帝寿宴时,自己府里夫人呈的贺礼,他登时便明白了女帝是什么意思,顿了一下,跪地谒道:
“微臣惶恐——臣待内子领罪,臣……”
沅溪不耐烦地打断:“朕没那么小的心眼儿!”她走近元朗,捏起舞衣一角,往他眼前凑:“元朗,你看清楚了,这是你家夫人送朕的贺礼,她讽朕是舞女,故此赠这舞衣,这等气量,成不了大事,朕不与她计较——你仔细瞧着,这舞衣萃了毒,人穿之,毒入骨髓,神仙难救!她柳婉儿敢弑君!这等车裂灭族大罪,你兜着?”
她笑起来——
“元朗,朕不计较,今日你出了重华殿,尊夫人弑君之事,朕权当做了个梦,往后半字不会提!朕够不够意思?君臣之谊,到此为止,望你好自为之!”
沅溪转身,眼角眉梢都转着笑。
她缓步走向她的王座,像一个真正的皇帝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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