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溪在池中挣扎。散乱的长发被水浸透,贴在脸上,糊糊的,很难受。她的手慌乱地拍打水面,溅起的水花迷住了人眼,教人看不清眼前。
元朗靠近,捉住了她胡乱拍打的手,沅溪仍不停当,半是故意,半是真瞧不清,她只管作坏,将手狠掼了元朗面颊子……
元朗倒是不怪,反使了力将她拉过,半搂在怀中,往岸边游去。
沅溪清醒着,只觉头顶一方蓝天也被水糊住了,湛悠悠的,会晃动……她忽然觉得身子一轻,仿佛自己是棵树,被人连根拔了起来……再有意识时,她已“脚踏实地”,坐在松软的草地上,身边跪着一干哆嗦如筛糠的宫女子……
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知道她在做什么。
“陛、陛下……饶命啊!奴婢死罪!”
“陛下饶、饶命……”
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刮嘴巴子声音,充盈耳朵。
沅溪愣着,眼中凝起漆墨般的冷色,她捏起鬓角一簇湿漉的头发,郑重地,握力将它夹在耳后。这个动作仿佛是一个示告,在为她接下来的举动表决心。
“来啊,羽林卫听令——”
女帝的声音并不大,却透着森然的威严,令人惶恐。
“属下在——”
“将永安侯元朗拿下!”沅溪面无表情:“永安侯推朕下池,意图害朕,反心昭然!此贼不除,朕之大永将永无宁日!”
她说完这些话,连眉都没有抬一下。
羽林卫先是一愣,继而反应之后,很快将元朗团团围住:“永安侯,请吧!”
羽林卫统领原先是白达,白达事败后,消匿无踪,沅溪便换了心腹为统领,很快收服羽林卫,使其真正成为皇帝亲信。
现在的羽林卫统领是武科出身,名唤于秧,沅溪拔擢之后,他一直跟随左右。
元朗站在那里,面上没有半丝波澜,但内里,终究有些疑问。他知道以他之高位,在皇帝眼中,当是目中钉似的存在。
沅溪要收拾他,那是早晚的事。
但女帝未免……太心急了些,此招,漏洞百出,颇有些幼稚,小儿玩游戏般的把戏,就想构陷他这势大根深的权臣弑君谋反?
他真想告诉沅溪,要除权臣,需一招即制服,使其永无翻身之日,若不然,轻易出招,除之不去的话,那便是打草惊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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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林卫到底畏惧元朗之势,尽管女帝发了令,他们围住元朗之后,仍有犹豫,直等于秧再下令,方将永安侯擒住。
女帝缓缓站起来,稍整了湿透的衣裳,理了鬓发。她走向元朗,站在他面前,怒目而视:“你为何要推朕下水?呛死朕?重华大殿的宝座,容你这佞臣来坐?”
元朗望着她,眼底不解更深浓。
他不明白,沅溪为何要这么做,这么说……明是她自己跳水的,若说她此举尚能使人理解,以自己的性命来搏一搏,安佞臣个谋逆之罪。但之后呢,她却又那么“真诚”地问元朗为何推她,仿佛他真推了她似的。明是演戏,却演得那么真,像真有过似的。
沅溪……真的令人识不得了。
“带走!”女帝恨恨。
她便要这么羞辱元朗,将他狠狠地踩在脚底下!叫他尝尝这被人冤枉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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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花服侍女帝入浴,蒸罩的热气迷的人看不清眼前。
“挺舒服的,朕歇歇……”沅溪坐在浴桶里,享受地闭上眼睛。热气蒸着眼睛的时候,暖暖的,经络疏通,舒服极了。
方才她太累了,又是掉池子,又是与元朗一通火,这会儿泡个澡,缓缓神。
至于元朗……?
重华殿跪着吧!
“陛下,方才吓死人了,”荷花后怕地拍了拍胸脯,“听伴驾的宫女儿叽叽喳喳说的,您掉了池子?还是自己跳的?我的祖宗哎!您何必与自己过不去?这副金尊玉贵的身体,万一出点岔子,可怎么好?”
“能出什么岔子,听她们胡诌,”沅溪笑道,“我自己有分寸。她们怕,你还怕不成么,你不是知道的,朕会水,水性还不赖……”
她说得那么轻松,真仿佛是耍了个小性子,偷跑出去戏了番水。
女帝的眼神忽然凝住。
沅溪——她封号是“沅溪”。
沅江之畔,溪水之边。那里,有她父皇的故事。
她从小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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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溪伸手挥散开眼前迷蒙的雾气,叹了口气:“他倒不记得了。”
荷花一滞,道:“陛下,过去的事,便别想了。”
多心伤啊。想它作甚。
“我倒是不想想啊,可是,”她笑了,笑意中夹了几分苦涩,“那桩‘过去的事’,此刻还撂在重华殿呢,你说,朕去是不去?”
她颇爱自嘲。也是在自嘲的时候,最教人心疼。
“那必是要去的,永安侯不可轻易得罪——”荷花小心捏着女帝的肩:“陛下,婢子为您疏通疏通,可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