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御马监的草场泛出一层新绿，几株早樱在栅栏边开得粉白，风一吹，花瓣便簌簌落在刚冒尖的青草上。皇帝今日难得清闲，摒退了随从，只带着李德全，沿着草场边缘慢慢散步。

自打淑妃被打入冷宫，后宫倒安生了不少。武绮思专心照看龙凤胎，萧巧蕊依旧以笛音伴驾，敬昭仪帮皇后打理宫务井井有条，连许久不见的端皇贵妃，也偶尔能在太后宫里露个面。可越是平静，李世民心里越觉得空落落的，像缺了块什么。

“陛下，前面就是马厩了，味儿重，要不咱回吧？”李德全看着远处几匹扬蹄的骏马，小声劝道。

皇帝摆摆手，目光落在马厩旁的空地上。那里正围着几个马夫，似乎在看什么热闹。他脚步一顿，竟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拨开人群，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怔住。

一个穿着粗布宫女服的少女，正牵着匹栗色骏马。那马性子烈，前蹄刨着地，鼻息粗重，显然不太顺从。少女却半点不惧，抬手在马颈上轻轻拍了拍，不知说了句什么，烈马竟渐渐安静下来。

更让人惊讶的是，她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宫女。没有踩马镫，只借着马身一纵，便稳稳落在鞍上。随即双腿轻夹马腹，缰绳一扬，烈马嘶地一声长鸣，驮着她在空地上小跑起来。

春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将鬓边的碎发染成金棕色。她没戴花，没施粉黛，侧脸线条利落，嘴角却噙着点漫不经心的笑，眼神亮得像草场尽头的天光。风掀起她的衣摆，猎猎作响，竟有种说不出的英气。

“这……这不是浣衣局的那个小宫女吗？叫……叫阿宁的？”有马夫低声议论。

“可不是嘛！听说她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上个月被调来看马，没想到真敢骑踏雪！”

踏雪正是那匹烈马的名字，是去年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性子暴烈，连驯马老手都不敢轻易骑乘。

皇帝站在原地，看着少女骑着踏雪在空地上绕圈，身影在疾驰中忽远忽近，恍惚间，竟与多年前那个同样爱骑马的杨婕妤重合在一起。

杨婕妤是他登基前的侧妃，性子像团烈火，尤其爱骑烈马，当年曾陪着他在战场上驰骋。可惜后来变了个人似的，成了他心底一道不敢触碰的疤。

“吁——”

少女勒住缰绳，踏雪稳稳停在皇帝面前。她翻身下马，额角沁着薄汗，看到皇帝时才反应过来，慌忙跪下：“奴婢阿宁，参见陛下！奴婢不知陛下在此，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声音清亮，像山涧的泉水。

皇帝盯着她被风吹乱的发，喉结动了动，竟说不出话。李德全连忙打圆场：“陛下没怪你，起来吧。你叫阿宁？哪个宫的？”

“回公公，奴婢在浣衣局当差，上个月调去御马监帮忙照看马匹。”阿宁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却没半分谄媚的样子。

皇帝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你会驯马？”

“回陛下，奴婢老家在漠北，从小跟着父兄在草原上牧马，略懂些皮毛。”阿宁老实回话，“踏雪虽烈，却通人性，顺着它的性子来就好。”

“哦？”皇帝来了兴致，“你方才对它说了什么？”

阿宁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坦然：“奴婢说，再闹，就不给你吃苜蓿了。”

这话直白得不像宫里人会说的，李德全吓得脸都白了，皇帝却噗嗤笑出声。多久没听过这么实在的话了？后宫的女子，说话个个像裹着棉花，软乎乎的，却隔了层心。

“你这丫头，倒有趣。”皇帝绕着踏雪走了一圈，又看向阿宁，“你叫阿宁？没有姓氏？”

“回陛下，奴婢是孤儿，不知道姓氏。”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她骑马时那股安宁又洒脱的样子上，忽然道：“朕赐你姓黄，封你为才人，即日起搬入凝露轩。李德全，传旨下去，按才人份例给宁才人备置衣物首饰。”

阿宁愣住了，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周围的马夫更是惊得张大了嘴。从宫女到才人，这可是一步登天！

“陛下……奴婢……”阿宁似乎想说什么，却被皇帝打断。

“怎么？你不愿？”

“不是！”阿宁连忙跪下，磕了个响头，“谢陛下隆恩！只是……奴婢粗鄙，怕不懂宫里的规矩，冲撞了陛下和各位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