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项目组的成立,像在“华裳”内部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明面上,唐禹哲给予了唐婉诗前所未有的支持与权限,但只有身处其中的唐婉诗才清楚,那所谓的“支持”是何等沉重的枷锁。
财务部的“协同管理”意味着每一笔超出常规的预算都需要经过繁琐的论证和审批;总部“统一把控”的市场推广,使得她任何一个富有创意的宣传点子都要在层层汇报中磨去棱角,变得符合所谓的“品牌调性”;而“定期汇报”和“共同决策”,更是将她的每一步都置于叔叔的监视与掣肘之下。
唐婉诗像一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狮子,空有力量与锐气,却不得不遵循着别人划定的路线前行。她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入了项目,与设计团队反复推敲细节,与供应链争分夺秒地确认物料,还要应对来自各方,尤其是以李明总监为首的保守派的质疑和暗中使绊。
她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和领导力,将压力化为动力,带领着被她理念吸引的团队成员,硬是在重重限制下,将“破茧”的雏形一点点搭建起来。但高强度的工作和无处不在的政治角力,依旧让她感到了疲惫,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源于孤独的倦怠。
这天晚上,项目组为了攻克一个面料工艺的难题,又一次加班到深夜。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敲打着玻璃,更添了几分寒意。唐婉诗打发走了最后几个团队成员,独自一人留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巨大的环形办公桌上铺满了设计稿和面料样本,电脑屏幕还亮着复杂的数据图表。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感攫住了她。她为之奋斗的,是父母留下的基业,可如今坐在这里,面对的是叔叔的算计,同僚的倾轧。胜利似乎遥不可及,而过程充满了令人作呕的妥协。
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龙海天发来了几条嘘寒问暖的信息,她扫了一眼,没有回复。那些浮于表面的关心,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手指无意识地滑动,最终停在了与秦伍的对话框上。上一次联系,还是江边散步那晚。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输入框。
「还在忙?」
消息发出去,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将手机放在桌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光影,心里并不确定会得到回应,也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回应。
然而,几乎是在她放下手机的下一秒,屏幕就亮了起来。
「刚结束一篇稿子。唐小姐,您还在公司?」后面没有跟着任何表情符号,简洁得有些异常。
唐婉诗看着这行字,几乎能想象出对方此刻正凝神盯着屏幕的模样。
「嗯。」她回了一个字。
「雨好像更大了。您……吃东西了吗?」秦伍的问话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不像龙海天那样程式化。
唐婉诗这才想起,自己晚上只匆匆吃了几口冷掉的三明治。胃里空落落的感觉被这句话勾了起来。
「没有。」
这一次,隔了大约一分钟,回复才过来。
「我就在‘华裳’附近的24小时咖啡馆赶稿。我给您送点热的过去吧?很快就好。」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却又巧妙地维持在不会令人反感的界限内。
唐婉诗看着这条信息,沉默了片刻。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保持距离。但此刻,那从胃里蔓延开的空虚感和周遭冰冷的空气,让她罕见地想要汲取一点外界的温暖。
「好。」她最终回道,并附上了楼层和门禁密码。
二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唐婉诗走过去开门。秦伍站在门外,身上带着室外的湿气和寒意。她没有打伞,头发和肩头都被雨水打湿了,微微蜷缩着,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保温袋,像护着什么珍宝。
“唐小姐。”她抬起头,被雨水打湿的睫毛显得更黑,眼睛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雀跃。
“进来吧。”唐婉诗侧身让她进来,目光扫过她微湿的发梢,“怎么没打伞?”
“跑过来的,打伞不方便。”秦伍不在意地笑了笑,将保温袋放在会客区的茶几上,动作利落地从里面拿出几个还冒着热气的餐盒,以及一个厚厚的保温杯。“不知道您喜欢什么,买了虾仁云吞,还有青菜,汤底是清的。保温杯里是姜枣茶,驱寒。”
食物的香气瞬间在冰冷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带来一种人间烟火的暖意。
唐婉诗看着秦伍忙碌的身影,看着她被雨水打湿后更显单薄的肩膀,心中那根因为“替身”往事而竖起的刺,似乎软化了些许。至少在此刻,这份冒着雨夜送来的温暖,是真实不虚的。
她在沙发上坐下,接过秦伍递来的筷子和汤勺。云吞的味道很好,汤清味鲜,暖流顺着食道滑下,极大地安抚了她疲惫的身体和神经。
秦伍没有坐下,而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吃东西,眼神专注,带着一种近乎满足的宁静。
“你不吃?”唐婉诗问。
“我吃过了。”秦伍轻声回答,目光落在唐婉诗略显苍白的脸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您……看起来很累。”
唐婉诗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很少有人会如此直接地指出她的疲惫,无论是出于敬畏、客气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项目有点棘手。”她难得地没有用官方辞令敷衍。
“嗯。”秦伍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完全理解这种不便言说的难处。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小时候,奶奶还在的时候,每次我遇到觉得过不去的坎,她就会给我煮一碗糖水。她说,胃暖了,心就没那么空了。”
她的话语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没有华丽的安慰,只是一个简单的生活片段,却奇异地击中了唐婉诗此刻的心境。
唐婉诗抬起头,看向秦伍。她站在灯光下,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眼神干净而坦诚,那里面有关切,有理解,却唯独没有怜悯。她似乎只是单纯地陈述一个事实,并分享一个她认为可能有效的办法。
这一刻,唐婉诗忽然觉得,那些围绕着“替身”、围绕着复杂动机的猜疑,暂时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这个冰冷疲惫的雨夜,有人穿越湿冷的街道,为她送来了一碗热汤,和一句不着痕迹却直抵内心的慰藉。
她低下头,继续吃着云吞,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糖水……下次可以试试。”
秦伍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入了星辰。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柔软而真实的弧度:“好。”
窗外的雨声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烦躁,办公室里弥漫着食物和姜茶温暖的气息。那片潮湿的羽毛,在这个夜晚,悄然驱散了一丝狮子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