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被掐的脸色发青,她咬牙想掰开男人的手臂,可惜如同蚍蜉撼树。
“你在做什么?”
一声严厉的呼喊从巷子出口传来。
那男子瞥了一眼对面,发现对方竟是县衙皂吏,便径直将春雨放下,搓着手笑道:“孩子不听话,我收拾他们一顿。”
春雨趴在地上直咳嗽,生理性的眼泪滚了出来,恶心得想吐。还好雪琅接上了话:“他不是我爹,我们不认识他!他是坏人,他打我,还打我姐姐!”
那皂吏身后走出一人,是个身形瘦高的青年,气度不凡。对方径直过来牵着雪琅的手,又把春雨扶起来,问她:“是这样吗?”
春雨抹掉眼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急切地道:“我找不到弟弟,寻过来,看见他抓着我弟弟不放。我想去把雪琅抢回来,他就要掐死我。”
正说着,春雨觉得眼前这位年轻的公子有些眼熟,可一时间也想不起来。若是她记性好,便能想起此人是县令的小舅子章守礼。他本在别县做官,临近年关来此地探望姐姐姐夫,赶巧撞上此事。
听完两个孩子的诉说,章守礼心中已经有了底,这男子口音不似本地人,多半是个人贩子,只怕还是个采生折割的。
章守礼对身旁的皂吏耳语了几句,对方得令,即刻将那男子拿下,押回县衙。
春雨姐弟见状,忙不迭地作揖道谢,章守礼将两个孩子扶起来,问道:“这时候了,你们两人为何还在街头游荡,你们的父母呢?”
春雨怕大老爷误会,也把他俩抓起来,赶紧老老实实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包括进城讨饭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听完后,章守礼沉默片刻,往旁边一指:“这些剩饭剩菜都是你们方才讨来的的?”
经他提醒,春雨才想起来,往旁边一看,登时心疼的不得了——方才姐弟二人忙着跟那坏蛋厮打,讨来的饭早就洒了一地。
春雨跑过去蹲下,试图用手捧起来一些,只可惜皆是徒劳。
章守礼皱着眉头,几乎看不下去:“别动了。”
两个小孩即刻不敢动了,只见章守礼侧身对自己的书童嘱咐了几句,对方却面露难色,小声道:“少爷,天底下像他们这样的人多了,哪里救得过来。”
刚说完,就挨了章守礼一个脑瓜蹦:“就你话多,快些,怎么,还怕我短了你的吃的?。”
“哎呀,少爷我哪敢这样想啊。”
书童再不敢抬杠,跑到后面的马车上掏弄了一会,捧了一个纸包出来,径直送到春雨姐弟面前。
“喏,你们俩也不知走了什么运,碰上我们家少爷可怜你们,拿着回去吃吧。”
春雨战战兢兢地接过纸包,打开发现居然是一沓散发着谷物清香的麦饼!
章守礼见她不敢接,便走近两个孩子,弯下腰温声道:“拿着吧,努力熬过今年。以后...会变好的。记得包严实些,免得路上被人抢走。”
经历了一整日的冻饿、担忧和惊吓,面对眼前这个干净整洁、言语温和的大人,春雨卸下心头重担,鼻涕眼泪齐下,嚎啕大哭起来。而一旁的雪琅则抓着姐姐的衣角,呆呆地看着章守礼,像见了菩萨似的。
面对这种场景,章守礼也有些手足无措,他今年也不过十七岁,也是个半大少年。
这时,书童赶紧上前圆场:“好了好了,哭什么哭,大过年的,福气都被你们哭跑了,快别哭了!”
被他这样一吓唬,春雨勉强收了声,又笨手笨脚地要下跪,一面道:“老爷大恩大德,我们以后一定给您烧香祈福。”
章守礼赶紧挡住他们:“你们的感激我已经心领了,快回去吧,天快黑了。”
春雨还是年纪小,不做他想,站起来牵着雪琅,另一只手牢牢抱紧装饼子的纸袋,再三谢过章守礼后,才和雪琅一同往回走。
章守礼站在巷子口,目送两个孩子身影远去,不由得叹了口气。
书童在旁劝道:“少爷,这半年老百姓日子不好过,我们也总听您叹气。只是,天下像他们这样的人多了去了,哪里是咱们能救得过来的呢?您听我句劝,咱高高兴兴地先把这个年过了罢!”
“我知道,我知道。”章守礼随口应着,但年轻的脸上却是不符合年龄的成熟和忧愁。
另一边,春雨姐弟俩并不知晓章大人内心的千愁万绪,只是闷着头往家赶。
春雨搂着一摞饼子,只觉浑身都是劲,全然忘了方才挨的揍,只一门心思往家赶。
走着走着,春雨觉得不对劲,低头一看,一直牢牢牵着自己手的雪琅满脸都是泪。
这小家伙只怕是默默哭了一路。
见春雨发现自己在哭,雪琅怕被骂,慌忙用袖子擦泪。
春雨看着雪琅留给自己的发旋,蹲下来,没有问他为什么哭,只是小心翼翼从自己金贵的不得了的饼子里撕下小拇指大小的一块,递到雪琅唇边:“张嘴。”
雪琅正伤心地一塌糊涂,春雨一发号施令他便顺从地张开嘴,紧接着,一块带着麦香的面团塞进了他的嘴里。
虽然已经冷了,但咬破饼子酥脆的外壳后,面食那清甜又扎实的香气便萦绕在雪琅的唇齿间,将他包裹起来。
春雨难得地温柔:“好吃吗?”
雪琅咀嚼着,略带哽咽地道:“好吃。”
春雨又撕下一块递给雪琅,这次小家伙认真地把那一点点饼子掰开,分了一半给春雨:“姐姐吃!”
春雨不客气,一口吞了下去,许久没有吃到如此新鲜的主食,春雨陶醉地几乎要眯起眼睛。
看到雪琅也在认真品味,春雨这才伸出手,用缝补地乱七八糟的衣袖给他擦掉脸上的水渍:“你看,我们最近没饿肚子,今天还有好心人给了我们好多饼子。别怕,也别伤心,这个年咱们都能好好过啦。”
她这话不知道哪里触动到了雪琅的心肠,他突然张开自己短短的手臂扑上去搂着春雨的脖子,口中干嚎着:“姐姐,对不起,我以为我要见不到你了!我好怕!”
春雨替他拍背顺气,一面道:“明知道自己害怕,还不跟紧我?”
雪琅抽噎着小声道:“人好多,都好高,我回了一下头,就找不到你了。然后...然后那个坏人就拉着的胳膊。他力气好大,我被他拖着走......”
春雨揉了揉雪琅的后脑勺,大言不惭:“怕什么?有我呢。你看我今天不就把你救下来了吗?以后再进城,你紧紧跟着我,
我保你没事。”
这话糊弄雪琅这个四岁的孩子倒是足够了,他认真地道:“姐姐,那你不要丢下我,走到哪里都要带着我。”
“哎呀,知道了,真啰嗦。”
春雨埋怨着站起来,向雪琅伸出手。两个孩子迎着冷风踏上回家的路。
春雨牵着雪琅冻得冰凉的手,抬头望向前路,荒凉崎岖的土路蜿蜒向前,不见一个行人。
苦萍村这里的冬雪总也下不大,落了些雪便化在泥土中,使得这条乡间土路斑驳又泥泞。春雨低头看着前路,往日甚少遐思的她突然觉得,这些斑驳的痕迹像大地流出的眼泪。而一路与他们相伴的只有朔风中凄冷的田野和头顶绵延不绝的阴郁天空。那天空延伸着,延伸着,终与地平线交会于远方不知名的某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