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也在一旁给燕儿鼓劲,她甚少见到燕儿如方才那般失态,想来她心中一定是极痛的。见她终于打起精神,春雨也觉得振奋了不少。
一路到春雨家门口,二人分开前,燕儿满脸担忧地嘱咐春雨:“小春雨,这几年日子不好过,世道也越来越乱。许多坏人专拣着咱们姑娘家欺负,虽说咱们村里大多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可平日你也得提防着些,就当为了自己好,知道了吗?”
春雨认真地点了点头。
可当天夜里,春雨又睡不着了。
她忍不住想,若家里仍缺粮缺钱,会不会有一天,爹也会把她卖了换钱?
春雨在黑暗中朝着睡得直打鼾的仲福的方向瞥了一眼,她觉得她爹也就那样,可不到十分为难的时候,应该做不出这样的事吧?
但春雨同样悲哀地意识到一个现实,真到了活不下去的时候,他最先卖掉的一定是自己。
正忧心忡忡,春雨感到有些不对劲,一转头,发现平时沾床就睡的雪琅正眨巴着眼睛盯着她看。
“姐姐,你不高兴吗?”被发现的雪琅索性爬到她耳边轻声问道。
“没你的事,快睡。”跟这小崽子能说出什么来?春雨胡乱揉了揉他的头毛,翻身睡了。
从那天与燕儿姐说过那些话后,春雨干活越发勤快。她每日从睁开眼到深夜闭上眼,全都在干活。农活家务做完了,便跟娘一同编小筐,或者和雪琅一起去溪边钓鱼捉虾、山里拾柴或者捉小动物。
虽说春雨从小在贫苦农家长大,也算勤勉,但她如此拼命还是让家里人都有些莫名其妙。而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如果她不能证明自己也能撑起这个家,那她随时都有可能会被卖掉。这事全凭她爹做主,病弱的母亲和幼稚的弟弟都救不了她。
农闲时分,春雨雪琅就背上平时做的手工制品,随他们爹进城卖货。
叫卖的时候,春雨的目光总会被街边卖布的女人吸引。现在世道不好,可卖布的女人仍旧衣着体面、装扮整洁。原因无它,人家是有手艺的。她卖的布都是自己亲手织出来的,她家的布又结实又展样,城里的有钱人也愿向她买布。就凭这个,哪怕她是个寡妇,在这个世道也能靠手艺养活自己和孩子。不但如此,她还有了一个自己的小小铺面,还招了徒弟帮她打下手。
徒弟......春雨已经观察卖布的女人很久了。这日,她终于鼓足勇气跟对方说出了内心的渴望。
“求您收我做徒弟吧,我们家太穷了,日子太难过了,我想学门手艺。我能吃苦,什么都能做,只要能跟着您学手艺,您让我做什么都行!将来只要我赚了钱,我一定报答您!”春雨仰着头对坐在铺子里的女人真诚地说道,她瘦干干的手背在身后,死死扯着破烂的衣角。一旁,雪琅好奇地看着他的姐姐。
女人上下打量了春雨一番,咳嗽了一声,带着歉意道:“姑娘啊,你也知道如今日子一日难过一日,我一个女人把这小本生意撑起来实属不易,靠得就是这门手艺。你是诚心的我自然知道,可你不妨在这街上问问,莫说有我这等手艺的,便是不如我的,谁会白白把自己的技艺就这么传给徒弟?”
“可是——”春雨的目光落在那女人的徒弟身上,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看起来和春雨差不多大。
女人立刻明白过来,将小徒弟拽到自己身前,指着她对春雨道:“是,这姑娘是我的徒弟。可你知道我为什么收她吗?其一,她娘与我娘家沾亲带故;其二,她爹开饭庄,从把这姑娘交给我第一天起,便交给我足足五两银子的学费。此外,每月必往我这里送米面肉菜,或多或少,总不落空。小姑娘,你说她爹娘都这般用心了,我能不教她吗?我敢不用心教她吗?”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春雨脸上,她想转身就走,又觉得不甘心,草鞋在地上前前后后磨蹭了好几遍,越发显得仓皇。
卖布的女人自然看出了她的困窘,便抓了几块果子向她招手:“好孩子,你有这份心可知你是个孝顺的。来,我没别的东西,你把这些点心装走,饿的时候也能垫垫肚子。”
春雨还没动,雪琅已经眼前一亮,想伸手去拿,被春雨一把拦下。
“不用了,不用了!”春雨慌乱地拒绝了对方,扯着雪琅远远走开。
春雨拖着雪琅走得远远的,才把自家带来的家伙什铺开摆摊。雪琅也是饿得久了,还惦记着那女人的果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委屈地问春雨:“姐姐,你怎么不要那个大娘的果子啊,她都给咱们了。”
春雨摆好筐,点了他脑门一下:“有些东西吃得,有些东西吃不得,以后别傻乎乎的人家给你什么就吃。”
说到一半想起燕儿的话,春雨又摆出一副深谋远虑的模样:“现在坏人那么多,给你的点吃的就把你骗走了,那你可就见不到我,也见不到爹娘了。”
这话唬到了雪琅,他小脸登时绷得紧紧的,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乖乖靠着春雨坐下。
春雨松了一口气,开始扯着嗓子叫卖。她刚才东拉西扯那一堆,其实只是为了遮掩内心的慌乱。
其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逃,为什么不肯接受卖布女人的好意。她不是没有跟着爹进城乞讨过,她其实是不在乎向人讨饭的。
可能因为她是发自内心想做那女人的徒弟吧,所以无论如何也不想被她当乞丐看待。
在摊子上苦守一日,赚了一枚铜钱。天色渐晚,春雨一边安慰自己总比颗粒无收强,一面收了摊带着雪琅回家去了。
天色刚擦黑,仲家一家人便躺倒准备睡觉,毕竟睡眠对他们来说是最简单的逃避饥饿的手段。
天刚蒙蒙亮,春雨便睁开眼睛,苦恼地摸了摸干瘪的肚皮。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刚睁开眼便要面对一整天的饥饿更让人烦恼的事吗?
春雨拖拉着走出房门,眼睛遍地乱瞟,指望找点能入口的野草野菜,好歹让肚子里有点东西。
还没走两步,春雨眯起眼看到远处燕儿姐熟悉的身影,对方也看到了她,正对她招手。
春雨跑过去:“燕儿姐,出什么事了?”
燕儿向春雨伸出手:“走,咱们找阿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