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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恩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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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县衙官舍后,章守理自去拜见现任县令,寒暄过后回到官署侧院,进屋看到妻子孟晴带着仅有的几个仆婢,已经将他们寒素的住处大体收拾出了个样子。

章守理心中一暖,与妻子一同把新居的打扫完。待二人简单吃了些东西,孟晴去交代丫鬟明日的事务,章守理站在窗前对着妻子的背影发了一阵子呆,又有些茫然地走到书架前,随手抽了一册书,漫无目的地翻看。

当看到“民者,在上所以牧之”等字眼时,他不禁拧起眉毛,面露愁思。

孟晴安排好明日诸事,进屋便看到丈夫呆站在那里,手中捏着一卷书,心中了然,走过在他对面径直坐下,把他手中的书抽了出来:“醒醒。”

章守理的胡思乱想被妻子打断,有些赧然。

孟晴随手翻着他那本书,道:“今日忙了一天,早点歇了吧,明日事情更多。”

章守理回身坐在孟晴对面,看着妻子灯下恬静的侧脸。她芳龄十九,青春正盛,可连日的奔波已经让她眼下有了青色。

章守理心里难受,走到妻子身后,替她按着僵硬的肩膀:“明媛,是我对不住你。跟着我,你受苦了。”

他的妻子虽与他同是寒门士族出身,可也是被父母娇生惯养着长大的。嫁了他不到一年,便随他贬官至此。本是个舞文弄墨的才女,却要日日操心俗务。

孟晴闭目接受相公的伺候,听他这么说,不禁嘻笑了一下,道:“以后莫要说这话,我还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人?你若是能忍住不跟着你老师一同上那道折子,也就不是你了。”

章守理叹道:“知我者,妻也。”

孟晴不理他的酸话,随手翻着丈夫方才看的文章,翻着翻着,不禁读道:“勤苦如此,尚复被水旱之灾,急政暴虐,赋敛不时,朝令而暮改......”

章守礼听着妻子轻柔的语调,又有些晃神,手上的动作的也慢了下来。孟晴止住丈夫,让他坐在自己对面,收敛了笑容:“玩笑归玩笑,只是有一件事,你得想清楚。”

章守理问道:“何事?”

孟晴想了想,将手轻轻放在章守理胳膊上:“如今早已不是承平之世。在我看来,这天下就是一锅被慢火煮着的水。虽不知到底何时会是那四海鼎沸之时,但这锅盖终究有一日是按不住的。”

章守理一惊,先站起来往窗外看了看,又牵着妻子的手走进内室,将门关上,方对她道:“这话你我之间说说也就罢了,切莫对他人提及。譬如方才,看似只有你我二人,也需得提防隔墙有耳。”

孟晴回身往床上一坐:“敬斋,难道这是什么千古之秘辛吗?官场之上有多少人也是这样想的?他们若不是这样想的,又怎会风魔了似的捞钱捞权、互相攻讦,打得像乌眼鸡一般,全不管底下人的死活?”

章守理坐在了妻子身侧,沉默不语。

孟晴靠在丈夫肩膀上,劝道:“若真到了锅盖被掀翻那一日,乌纱保不保得住都是小事。若我们不提前做好准备,身死族灭也就近在眼前罢了!”

章守理猛抬头看向孟晴,额头冷汗沁出,下意识握住妻子温暖的手。

孟晴柔声道:“敬斋,我都能想到的事,你不可能想不到。我也不是乌鸦嘴,跟你这一路走来,我也长了许多见识。你心里定然想着‘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可你看看这一路走来,老百姓都被折磨成了什么样子,哪里像是有圣人出的年岁呢?依我看来,当下非但圣人不出,盗跖横行之日,亦不远矣。”

在妻子的注视下,章守理握紧她的手,低声道:“明媛,你的话我记在心里。”

章守理一家就这样在县城里安顿下来,他本也算前途光明,不过因受朝廷大案牵连,被贬官至此做了县尉,本来颇为坦荡的仕途至此打断,不知何日能重上正轨。

好在章守理并没因此消沉,他既不抱怨也不嗔怒,而是平静地在新位置上处理着各项大小事务。但在忙碌的同时,他那双冷静的眼睛也无时无刻不在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虽然嘴上不愿承认,但他很清楚,就如明媛所言,眼前的平静是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的。

这日,章守理正在书房翻看县衙内的最近的文档,有一条记录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认真的翻阅了所能查到的资料,仍不能解开疑惑。于是,他阖上书卷,若无其事地走到官署前院,跟无所事事的门子闲聊了一阵,恰逢主簿外出办事,正一脑门子汗地回来。章守理与他已经混熟,二人连忙一阵寒暄,接着,主簿便被章守礼拉到他房里喝茶歇息。

那主簿办完事正疲倦,乐得到这年轻人处吃茶点。二人也不论公事,只是随意闲聊些家长里短,如喝什么茶生津养胃、身子弱了打五禽戏还是八段锦之类的。

两人聊得正酣,章守理见主簿也快吃饱喝足,才不经意地问道:“今日看到一件奇事,有一伙犯人原是要发配到南海的,可途径咱们县便停了下来,一个多月了也未见离县记录,着实让人生疑。我初来乍到也弄不清楚,还得请教您。”

那主簿并不在意,只道:“他们啊,是留在咱们这儿服役了,当时你还没来,自然不知道这件事。”

“服役?”

主簿嘿嘿一笑:“圣上计划着四十大寿的时候巡行天下,咱们州不是得建行宫吗?”

章守理道:“皇上的行宫选址不是在隔壁两个县交界处吗?再者,建行宫的人自有知州指派,论理用不上这些路过的犯人吧。”

主簿吃了个松子,放低声音道:“祥王殿下上书,说皇兄巡幸天下,他身为臣弟,自然要相陪侍奉,因此请旨准他建别馆相陪侍奉。圣上准倒是准了,选址选在了咱们县郊。人家祥王出了钱,断不肯再出人,那人手就得咱们县出。可你也知道,咱们这里米粒大点,这几年境况也不好,人家亲王建花园阵仗自然也大,知县大人哪来的闲钱请那么多人手?可巧赶上这波犯人路经咱们县,也就借他们一用,稍解知县大人的燃眉之急。”

章守礼想了想,笑道:“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举。只是,这样一来,这波犯人不能按期到达,上面不会追究吗?”

主簿叹了口气:“现在都是寅吃卯粮,祥王咱们就惹得起了?先把眼前这波应付过去再说。这帮犯人本来今年秋天就该到南海,可在路上走走停停,走了一年才到咱们这,还没走上一半的路,你猜为何?”

章守理了然:“莫不是他们前面经过的几个州县,也有如法炮制者?”

主簿笑了:“我听说啊,差不多过两个县就得停一阵,长则三个月短则十来天。反正都是免费劳力,不用白不用,大伙都是这么想的。”

章守理心中愕然,也只能笑道:“还是我年轻,经过的事少了。”

主簿喝完茶,又从丫鬟那接过果子露饮了一口:“我如你这般年纪时更是个愣头青,只是年岁久了,看得多了才知,这世上怪事多着呢。”

主簿吃饱喝足离去,但二人议论过的事还是留在了章守礼心中。他倒是明白为何知县敢这样做了,横竖一路上不知多少县截停犯人做白工,将来若是查出来,必然牵连一大群人,正所谓“法不责众”。更何况,这些人不过是最低等的贱役,上面未必会追根究底。

话虽如此,章守理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几日后,趁着公务闲暇,他便雇了一辆车,只带了一个仆役往县郊工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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