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反而让春雨又起疑心,她打量了一番雪琅被撕出好几片布条的上衣,忽地瞪大眼睛问道:“你、你这是抢的?不不,你谁也抢不过。难道说,是偷的?你偷了谁家的肉?”
雪琅赶紧挥手让姐姐小点声,解释道:“那边工地上有兵老爷看着,他们中午吃饭,剩下的肉不要了,就打赏给我了嘛。不过,也就这一次好运,以后就没机会啦。”
这个答案并不能使春雨满意,她扯了扯雪琅破烂的上衣:“那你这衣裳是怎么烂的?”
这次,雪琅就顾左右而言他,插科打诨,死活不肯说实话了。
春雨知道他今晚是不会坦白的,便道:“你从早上就在外面,吃东西了吗?”
雪琅托大:“吃了吃了。”
说着,他还浮夸地拍了拍肚皮,谁知偏偏这时,他的肚子发出一阵咕噜噜地巨响,出卖了他。
雪琅揉了揉鼻子,脸红了,好在夜色遮掩了他的窘迫。
春雨低声道:“还好我有打算,给你留了些,来吧。”
说着,她伸了伸手,雪琅会意,抓着她的手进了屋。
春雨拿出一碗盖着几片咸菜的冷粥,让雪琅吃饭,她则在一旁处理雪琅带回来的肉。肥肉和瘦肉的部分要分开,瘦肉得抓紧吃完,肥肉则要榨成油留着以后用。
雪琅肚子正饿着,像吃到了什么山珍海味一般,大口把冷粥和咸菜吞下肚。
很快,他就把分量不多的食物吃完了,起身去到屋外舀了水把碗筷洗刷干净。
回屋后,看见春雨还在处理食物,雪琅便蹑手蹑脚去取了针线,走到屋外脱下上衣自行缝补起来。
跟在春雨身边长大,日子又不好过,可由不得雪琅耍什么男子汉脾气。他从穆氏和春雨那里把家里家外的十八般武艺学了个齐全,洗衣做饭缝缝补补都来得。
春雨收拾好肉,顺道把雪琅带回来的小泥鳅也腌制起来。接着,她洗好手带着针线活走到门口,和雪琅并排坐下,两个人默默做着活计。
该准备冬衣了,买是肯定没钱买的,也不过是拿出往年的旧衣服缝缝补补努力再撑一年。
雪琅停下来,对着一个缺口发起了愁。春雨斜看了一眼,也不知这孩子去哪里打滚,衣服生生被扯掉了一片。她在自己膝上的笸箩里翻了一下,翻出一块碎布丢给雪琅:“这样缝上就够了。”
雪琅傻笑着接过来,继续埋头干活。
春雨冷不丁问道:“你又去水渠那边了?”
雪琅:“......”
正当他纠结要不要说实话时,听到春雨平心静气地道:“天冷了,容易乱,没事就在家里待着。”
越到年关,越有些亡命之徒到处流窜,他们被逼急了,也顾不得哪家穷哪家富,被他们挑中了就是大麻烦。
雪琅想了想,舔了舔嘴唇:“姐姐,我最近瞅着个赚钱的路子,明日还得再进一趟城。你放心,天黑前我一定赶回来。”
春雨停下手头活计,眯起眼来上下打量雪琅,一脸怀疑。
“我保证!”雪琅有些急,“真的,不撒谎!我跟你保证过的事哪次不是应得好好的?”
春雨伸手揉了揉雪琅的头发,继续低头干活,道:“你还小,有些事不懂,别拿着自己的小命开玩笑。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爹后半辈子的奔头都没了。”
“嗯。”雪琅拖长了声音,他当然知道爹希望他早早成为家中的顶梁柱。
不过,他平时和春雨无话不说,也就顺着话头问道:“那我要是出了什么事,姐姐你就不着急吗?”
春雨低着头专注地给衣服袖子锁边,没搭理雪琅。
雪琅等了半天,见姐姐根本不理他,便撅着嘴埋头干活。
春雨收拾完一只袖子,抬头一看,雪琅嘴巴撅得老远。便笑着用手拍了拍他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你要有事,我能不急吗?”
雪琅也好哄,马上笑嘻嘻地抬头:“我就知道。”
春雨一脸不怀好意:“我还等着你将来骑着高头大马赚金元宝回来给我呢!”
雪琅兴奋:“你等着瞧,姐姐,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这傻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像他的亲生父母了,明明一无所有,却十分笃定自己将来能做一番大事业,毫不心虚。
不过也得亏他是这么个性子,若没有这点心性吊着,日子就更难熬了。
姐弟俩在月色下好一顿忙活,直到头晕眼花才放下手头活计,关门歇息去也。
雪琅累了一日,几乎沾枕就着,春雨反倒有些心事,睁着眼躺平。
方才雪琅脱焕衣裳时,她无意间一瞥,便看到雪琅腰上、胸腹都有青色,像是被谁揍了。
这孩子鬼鬼祟祟的,问也问不出个什么。但春雨也能猜个五六分,或许这就是今天那包肉的代价。
春雨说不出的难受。分明她自己从小也是这样磕磕绊绊苦过来的,可是看到这个小孩子重复一遍自己受过的苦,她心里仍不是滋味。
若放到几年前,春雨还会在心中苦苦地询问上苍,为什么就不能让他们家有钱一点、受少一点罪。
可现在她连这样的想法都没有了。所有关于过去和未来虚无缥缈的幻想和假设都在她的脑海中退却,她年轻的心房有如她所赖以生存的大地,即便蕴含着无穷的力量,却也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变得干枯、龟裂。
如果她心里还有什么信念的话,那也只有一句干巴巴的“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