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下身,用那块布条缠住刘五的脸,恰好封住他的嘴。
春雨也弯下腰,看着刘五那张脸,对方的目光里此刻只有恐惧了。
春雨打量了刘五一阵,顿觉索然无味。即便在这个可以痛快报复的时刻,她对这个男人依然兴致缺缺、无话可说。
直起身,春雨对雪琅使了个眼色,姐弟二人就这么拖着将刘五拖到了水边。然后,二人让刘五俯卧在地,雪琅掰着他姐夫的脑袋对着清澈的溪水。
今年没有大旱,穿过苦萍村的这条溪水水位也变高了不少。
此时此刻,刘五便是再托大、再迟钝也知道事情不妙,他焦急地挣扎起来,口中试图发出声音呼救。
雪琅岂能给他机会?屈膝用膝盖顶在男人脊梁骨上,将他压制的死死的。
春雨蹲下身,一只手揪住刘五的头发,低声道:“怕什么?从你对我动手那天起,你不就应该做好准备有这么一天吗?”
雪琅道:“跟他费这些口舌作甚?今次便要好好料理料理这老小子。”
雪琅说着,便将刘五的头按进溪水中,男人登时像被钓上岸的鱼一般扑腾起来。
春雨扯着刘五的头发将他从水中捞起来,刘五满脸惊惧,却说不出话。
春雨问道:“你不是专会联合你老娘欺负人吗?怎么样,被人欺负的滋味不错吧?”
刘五拼命地摇头。
雪琅从后面一巴掌扇在刘五脸上:“要我说,干错把这狗东西沉河里算了。这几日风大,一晚上河水就能把他冲到隔壁县,神不知鬼不觉,权当替天行道。”
一听这话,刘五抖如筛糠,眼角甚至落下了泪。
春雨再次将刘五的脑袋按进水中,过了一阵提起来,这样反复了几次。春雨还没说话,雪琅先嫌弃地道:“废物点心,怎么还尿裤子了?”
春雨瞥了一眼刘五身下,鼻子闻到尿骚味,又想起这些日子刘五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的德行,便反手抽了他一巴掌。
春雨和雪琅虽瘦,可毕竟都是从小干农活长大的,手劲都不一般。姐弟二人两巴掌下去,刘五两侧脸颊已经高高肿起。
雪琅起身将已经无力反抗的刘五踢得翻了个身,然后不知从哪变出根一头削得十分尖锐的木棍,直戳刘五大腿,一边恨声道:“就你这窝囊废,除了仗势欺人打我姐姐,还能做什么?我姐姐自嫁入你们家,哪里对不住你了?你不说好好跟她过日子,她还在月子里就敢对她动手动脚?你也算男人?我看把你这东西割了倒清净!”
雪琅毕竟是男子,一下踩在刘五的痛点上,男人登时发出哀嚎,额头血管暴凸。
可刘五越是如此,雪琅便越瞧不起他。
春雨屈一膝跪在刘五胸口,用全身的重量压制住他,一只手放在刘五的喉咙上,平静地道:“听清楚,从今往后,管住你的脏手,莫来碰我和我女儿。你若能做到,那我保证你我之间相安无事。可你若再敢动手,咱俩就以命相搏,看看谁命大!你想清楚,即便我不在了,雪琅也定会替我报仇,把你那脑袋割下来,叫你们刘家断子绝孙。”
说着,春雨俯下身,凑到刘五耳边轻声道:“听懂了么?”
刘五慌忙点头,春雨一拳砸在他肚子上:“你不诚心。”
雪琅不耐烦:“要我说,直接骟了最干净。”
少年说着便又举起木棍,刘五脸都涨成猪肝色,拼命摇头。
春雨才道:“我跟雪琅是一无所有,可若欺负到我们头上,我们舍了这条命也要相搏。你自己掂量掂量,赔不赔得起!”
说着,春雨扯开刘五嘴上的布条,把他口中的烂泥掏了掏。
刘五本就不是什么有钢骨的人,以前被爹娘宠坏了,平日又仗着春雨是个小自己许多岁的姑娘,便总爱耀武扬威欺负她。可他如何见过今夜的阵仗?平日里熟悉又好欺负的仲家姐弟此刻比那山魈恶鬼还要可怖百倍,刘五已然吓破了胆。便是被扯掉了口中之物,也不敢呼救,只想今夜将自己一条小命保下来。
“你、你们放心,我...定然不敢了。”刘五嗓音嘶哑,抖得不成样子。
雪琅蹲在刘五头顶,用木棍轻轻在他喉咙上比量着:“你也趁早死了报复这条心,你若敢再动我姐姐,还有我在。便是你真害了我,我认识的兄弟们也绝不会放过你。”
刘五用力点头,已经不知该做些什么才能表达自己的诚意。
春雨想了想,对付这种人,还是要从他最在乎的事上出手,便道:“既然你已经答应我们今后像个人样,安安静静过日子,便起个誓罢。你若今后再犯你那动手的贱毛病,刘家从此断子绝孙。”
刘五最不愿听这个,可如今还是保命要紧,只能不情不愿地应了下来。
春雨站起来跟雪琅交换了一个眼色,二人将软成烂泥的刘五提起来,松开他脚腕上的绳索,然后春雨在前面牵着刘五脖颈上的麻绳,雪琅在后面戒备着,二人夹着刘五一前一后回了刘家。
刘家一片漆黑,三人进了正屋。推门的时候有响动,万氏哪里能想到今夜有这段公案?在自己房中问了一句:“儿啊,回来了?”
黑暗中,刘五依然能感觉到姐弟俩正盯着自己,也只能故作平常地道:“娘,我回来了,要去睡了,你也早点歇了吧。”
“好好好,我知道了。”万氏全然不知外面的情况,应了一声,屋里便安静下来。
春雨和雪琅押着刘五进了他的卧房,也不给刘五松绑,就那么让他躺在床上,一条被子一盖,表面看起来一切正常。
春雨轻声道:“记住我们今晚说过的话,今后若有半分违背,我豁出这条命也要你陪我死。”
刘五颤颤巍巍地点了点头。
接着,春雨姐弟关上门,二人走到小院,雪琅把春雨送到小屋,一开门,桂圆正在春雨的床上熟睡。
春雨松了一大口气,跑过去将女儿抱在怀中:“还好,还好!”
这些日子她与雪琅反复计议此事,将每个环节都商议了无数遍。这样的事情自然不能带桂圆,春雨趁着万氏熄了灯,才悄悄跑出去与雪琅便宜行事。这大半个晚上,春雨一直悬着一颗心,担忧家中的桂圆。
唉,若她爹还有个人样,又何至于此?
雪琅靠在门边,看着母女二人,不太放心:“姐姐,你带着桂圆先睡吧。我怕那老小子半夜反水,今夜打地铺守着你们。”
春雨抬头看着雪琅,他也不过是个瘦瘦小小的半大孩子,却经受了太多。可女儿重重地压在春雨心头的天平上,所以她还是点了点头,决定再麻烦雪琅一夜,起身去寻了一套被子给他。
次日,姐弟俩几乎是前后脚醒的。雪琅呆在小屋里照看桂圆,春雨故作平静地去灶上做饭。
万氏先慢悠悠地走出来,坐在门口看儿媳妇干活。待春雨做好饭,万氏便催她叫刘五来吃饭。
春雨推开门,见刘五面朝里躺着,她往前一步定住:“起来吧,吃饭了。”
刘五没有反应,春雨又上前一步:“饭好了,娘叫你呢。”
刘五忽然掀开被子坐起来,死死盯着春雨。昨夜挨了一顿揍,刘五脸颊高高肿起,脸色发青。春雨看他满眼恨意,却毫不动摇,直视这个男人的眼睛。
夫妻二人就这样沉默地、仿佛互相对峙似地看着对方。
片刻后,春雨柔声道:“快去吃饭吧,在娘面前别胡说八道,让她老人家担心。”
刘五猛地甩开被子,气势汹汹地绕过春雨冲了出去。
饭桌上,万氏看见自己儿子那副尊容吓了一大跳,一叠声地问刘五怎么样了。
春雨低着头,一脸平静地吃她的饭,只听刘五粗声粗气地道:“摔了一下,您快别问了!”
然后,任凭万氏如何追问,他也只是闷头吃饭。
万氏只以为儿子是昨日进县城与人起了冲突才挨了打,未做他想。她心疼儿子,饭后一再让刘五别去田里,在家歇半日。
春雨默默收拾家务,并不作声。刘五面露厌烦,拿起东西径直出了门,根本不理万氏。
春雨借口要给桂圆喂饭,拿了些吃的回了小屋。
雪琅早就饿了,接过春雨给的食物大口吃起来。春雨抱着桂圆,喂她喝掺了奶的米糊。
雪琅边吃边问:“姐姐,你看他今早如何?”
春雨道:“没说什么便出去了。”
雪琅恨恨地道:“早就该来这么一次了,省得他们欺负人。”
春雨平静地抚摸着桂圆头顶的小绒毛:“雪琅,我绝不会让他再有下一次了。若再来,那我只能——”
雪琅抬头盯着春雨,对方却没有说下去,只是温柔地在女儿的脑袋上印下一个慎重的亲吻。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继续下去,春雨跟刘五早就没话可说,如同借宿在同一旅店的陌生人。偶尔说话便一定是争吵,为了钱、为了粮食、为了家中生计。
但刘五再也没对春雨动手动脚过,连带着对桂圆,他也避之唯恐不及。春雨偶尔把女儿抱到正屋里玩耍,若刘五突然撞见,也像是看到了什么不洁的东西,一脸嫌恶地躲开。
但春雨早就无所谓了,她这个丈夫,米粒大小的胆子大约在那天夜里被吓破了。所谓一家之主的威严被捅破后,便再无可能吓住亲手扎破这一虚幻表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