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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巨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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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吴大的队伍慢慢壮大至百余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混杂在一处,不分亲疏,不分性别,所有人看似麻木的神情下是被战争摧残的惶惶不可终日的灵魂。

吴大就这样拉扯着这只小队往北走,一路上一边打一边休整,一边加人一边减人,就这样拖拉着,终于再度与雪琅重逢,并带着些许绝望向章守理寻求最后的庇护。

听完吴大的讲述,章守理没有说话,他紧盯着吴大的脸,沉默了一段时间,才开口道:“你们是从南边哪个府过来的?”

“离开平乐府后,本想去永州,可永州已经乱了,我们便转头取道衡州,也没敢进城,绕道过去了。接着就到了吉安,但吉安知府闭锁城门严禁出入,我们也不知其中情况。然后...”

张守理身躯微微前倾:“然后就是临江府了,那边如何?”

临江府,位于他们州府南边最近的一座大城。

吴大道:“临江是城中自己人反了,开城迎了叛军进去,我们也没敢进去,在外面打听清楚后绕了过去,又走了好几日,便到了咱们这儿。”

张守理双手稳稳置于腿上,可陷在官袍中的双手早已死死捏紧,骨节发白。

临江,临江,若临江支撑不住,乱军打入他们这儿就是或早或迟的事!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章守理只觉冷汗直冒,半边身子发麻。这时,下面的吴大试探性地道:“此外,还有一件要紧事,小人十分在意。”

章守理道:“你说。”

吴大轻声道:“我们离开临江府时便听说,从南面来了一批乱军,曾是当地极为出名的响马,杀人越货无恶不作。天下乱了之后,这伙人便四处劫掠杀人,一路抢一路往北走,所过之处,十不存一。他们已经打到临江附近了,再算上我们这这几日的路程,若他们继续往北走,只怕......”

不必对方多言,章守理非常清楚,这一次,他们县恐怕是怎么都躲不过了。

“大人!”吴大忽然大叫一声,跪下向章守理磕了个头,“当初在大人治下做活,曾多受大人照拂,小人与小人的兄弟们无以为报。小人自知罪孽深重,身份低贱,可我们兄弟们都想为大人出一份力。请您准许我们留在您手下!一来我们肯出苦力干活,二来,便是真有人打进来,我们这批男子好歹能帮着抵挡一阵子。小人身负重罪,不敢祈求圣上的原谅,只求章大人给我们一次机会,报答您当年的恩情!”

章守理看着地上匍匐的男人,他真的如自己所表白的那般忠诚无害吗?

章守理很难说服自己完全信任对方。可是...

可是,别人不清楚,他章守理会不清楚吗?在常年的消耗和盘剥下,他们县的兵员早就不足了,最近两年更是不得不招收年龄不符合规定的兵丁。

他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收留这批人,这批随时都可以上战场的即战力。

当夜,吴大那批人便留在了军营,但章守理令吴大和他的几个亲信住到他指定的房舍中,剩余的大部队则单独指派了一片空地临时搭起简易的帐篷令他们分男女居住,两边都拍了兵士眼见看官。

其中,吴大更是收到了特别款待,住到了离章守理最近的一间小屋,外面则由士兵看守。

章守理当夜写好几封信,分别寄给自己的妻子和几个可信任的故交同僚,派雪琅当夜送回县城。他自己不放心吴大一行人,当夜留在哨卡安排诸事。

直到几日后,章守理确定吴大无论如何不敢轻举妄动后,才令自己心腹手下看好哨卡,自己则带人会县城。他要亲自向陈大人禀告此事,并再一次尽自己最大努力说服对方为即将到来的敌人最好充分准备。

而苦萍村的众人们对于即将到来的风暴尚无所察觉,仍在旱灾中苦苦支撑。

又是一个热得人辗转反侧的夏夜,春雨躺在房里,辗转反侧,却不仅仅是因为天气。

旱灾来临,粮食歉收,刘家三人又过起春雨小时候那种勒紧裤腰带、数着粮食吃饭的日子。生活的压力,对女儿的担忧,对雪琅的牵挂使她最近经常睡不好。

春雨翻了个身,看到女儿仍在熟睡,便悄悄下床来到后房储存粮食的地方又清点了一遍余粮。

过了一阵子,春雨失魂落魄地回到正屋,转头一拐,进了刘五的房间。

万氏死后,她那间房便空了出来。春雨本想让刘五住过去,这样她跟女儿就能睡刘五这间房。可不知道刘五是犯了什么邪病,一听要他住万氏的房间,登时坐立不安,对春雨发起火来。

一看刘五的无赖样,春雨扭头就走,做自己的事去。过了半日,刘五又腆着脸翻箱倒柜找钱,要出去喝酒。

饭都快吃不上了,居然还惦记着喝酒。春雨忍无可忍,冲过去跟吵了起来。刘五本就十分痛恨春雨,借着吵架的由头装疯卖傻,一甩手将春雨推倒在地。

春雨二话不说冲到外面抄起锄头,转身回来就要朝刘五脑壳上砸过去。

刘五最近酗酒酗到手脚打颤,对上日日劳作的春雨心里本就发虚,再加上春雨的弟弟雪琅如今在军中,令他多少也忌惮三分。一看春雨发作,刘五也不敢发邪火了,嘟囔着什么便躲进自己房里。

春雨见刘五不敢住万氏的房间,索性带着女儿搬进去了。横竖小桂圆能住得舒服宽敞些,春雨才懒得管刘五那些忌讳。

而此刻,春雨踏入了她最近一年甚少踏入的房间,静静地站在刘五床前,低头看着这个男人。

春雨举起右手,她手中是一把柴刀,还算锋利。

刘五这种人,留着早晚是个祸害,不如现在就除掉。春雨盯着刘五的脖颈,估摸着位置。虽说平时能吃到肉的机会很少,但春雨从小捕鱼杀鱼也是很有一套。刘家逢年过节偶尔吃鸡鸭,负责处理食物的也是春雨,她对如何一刀使活物断气还算有些经验。尽管,她自己也拿不准对着一个大活人要如何把握力道。

门口吹来一阵湿热的微风,春雨朝门口一瞥,陡然一惊。

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睡眼惺忪的桂圆一只手把这门边,一只手揉着眼睛。小姑娘应该是半夜醒来发现娘亲不见了,便跑出来寻找。

春雨立刻将柴刀藏到身后,不等桂圆开口,就牵着她退出刘五的房间。桂圆慢慢清醒,小声唤娘亲。春雨单手抱起桂圆,把她带回她们自己的房间,在黑暗中将柴刀撇在床脚下。

将桂圆放在床铺上,春雨柔声道:“怎么醒了?做梦了?”

她有些忐忑,因为不确定女儿刚才是否看见了她的所作所为,又看见了多少。

桂圆砸吧砸吧嘴,看着春雨:“娘,好热。”

说完,小姑娘的眼睛眨巴起来,又困了。

看起来桂圆没有收到惊吓,春雨放下心,拿起蒲扇给女儿扇风:“睡吧,马上就凉快了。”

正是贪睡的年纪,又有娘亲相伴,桂圆几乎是一闭眼就睡了过去。春雨则耐心地给女儿打着扇子,心中思绪万千。

今夜真是鲁莽了,她只顾桂圆,却不知道刘五方才是否醒过来,发现了自己的行动。若刘五方才醒了,那就真的糟糕透了!

但春雨不后悔,因为看到方才打开门的是桂圆。哪怕刘五再怎么对桂圆无情无义,春雨也不愿意小小的女儿亲眼目睹娘亲把爹给杀死。

就算真的要动手,也不能在当着桂圆的面。

但无论如何,下一次如果要做,就要果断,决不能像今夜这般半途而废了。

春雨弯下腰,将柴刀藏到床底深处。

次日,春雨悬着一颗心起床做饭。刘五仍旧睡到日上三竿,起来看到可怜的那一点饭,脸又放了下来,坐在一旁指桑骂槐,并借着机会跟春雨要钱出去喝酒。

见对方一如往常,春雨略略放心,也不与刘五纠缠,给了他一点钱把他打发走。

刘五一走,春雨就把家中余粮分成几份藏在不同的地方。旱灾延续至今,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她要拼尽一切力量为女儿寻得一线生机。

不过很快,春雨就没有闲心揣测刘五那夜是否有所察觉,因为她许久未见的弟弟给她带来了一个堪称毁灭性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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