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立下的豪言壮语是什么来着?哦,是为天地立心,为万世开太平。是要读万卷书,是要追随子产、百里奚等先贤的身影辅佐皇上成一代伟业。
那才过去了多少年。
章守理将目光放回眼前众人,光辉的伟业在哪里?他目光所及之处都是饥饿、忧虑、反复修补的衣衫和兵甲、未愈的伤口以及像狼一样毫不掩饰的目光。
“大人,反了吧!”下面又有人喊道。
在部下此起彼伏的声音中,章守理站起来,目光越过众人,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今上遭遇横祸,乱臣贼子谋杀皇帝陛下,篡位伪造天命,卑侮王室,倾覆朝纲。其罪罄竹难书,天下昭然。今某举义旗,只为讨逆平乱,以报先帝恩情之万一。”
话音刚落,下面众人皆一呼百应,气势非凡,但章守理却毫无喜悦之情。
随后,本县及周边村落进入到了一段忙碌而混乱的时期。首先是人口的流动,县内几个主要村落被烧毁无法居住,幸亏还有个大村庄因位置原因躲过了盗匪大军的劫掠和火灾,再加上他们村本就因为连年水旱战役空置了大量房屋,因此章大人下令失去家园的流民们迁徙至该村。
本次守城战中牺牲了不少士兵和军民,但他们县并非与外界不通音讯的孤岛,周边几个已经被攻破的县也都陆陆续续有流民前来投奔,这对于章守理来说是个好消息——没有人会嫌重建过程中人手多。
他们县因为陈大人的横死加上不少小吏逃跑,起初县衙基本失去功能,即便现在战后,已然缺少人手。章守理每天忙得团团转,在规划发展、恢复生产、盘算衣食住行、整饬军队、修建房屋的同时还不得不应付来自他这一阶级的老爷们各种提问和为难,连他的夫人孟晴也上阵相助。像收拢流离失所的老弱妇孺,照顾他们中的伤病员、为他们寻找家人和家园、组织他们当中有能力的人劳动这样的任务都被孟晴接了过去。
虽然经历了一次灭顶之灾,但在失去家人和家园的惊慌和痛苦之下,希望的幼苗还是坚韧不拔地冲破层层阻碍生长起来。活下来的人们始终还是要抱着希望去活。
因此,在大战过后极端的混乱和忙碌中,一切工作在慢慢恢复条理,大家太想回到往日的生活之中了,因此只需稍加引导,人们自发地便将生活慢慢导入正轨。
尽管表面的繁忙和混乱还要持续一段时间。
就在雪琅全身心投入到热火朝天的重建工作中时,偶然一日,他正在帮忙修建某处民居,老陆经过他身边,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没等他有所回应便溜走了。
当日夜间,雪琅睡到半夜便醒过来。因为要帮忙重建,这些日子他跟兄弟们夜里就是在民家随便找个空屋子借住。兵丁们累了一整日,都睡得很沉,雪琅却瞪着眼睛久久无法再入眠。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穿上外衣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经过战役的城门处处破损,根本来不及修补完好,雪琅随意挑了个角落的裂缝,便跳了出去。
出了城,雪琅走在黑暗的原野中。白天老陆经过他时,告诉他吴大哥寅初与他约在水渠处碰面。
如果是十年之后的仲雪琅,一定不会像现在的他这样轻率。可现在的雪琅毕竟只有十四岁,很多时候,冲动和义气还是会支配他的行为。
就像今夜,他还是决定孤身一人去见吴大,他就是要赌一把。
水渠处的祥王别馆早就停止了修建,如此雕梁画栋、富贵幽雅的别馆最终也没能逃过盗匪军的荼毒,被烧成了残垣断壁,数不清的劳工的心血和金钱都在其中化为乌有。
吴大已经在水渠边等着雪琅了,但不止他一人,他身后不远处,乌压压的一大群人,数量过百。
雪琅的心沉了下去,在章大人忙得脚打后脑勺的日子里,吴大也没闲着,也趁机收拢了不少人补充他在守城战中的损失。
这一大批人此时出现在此地,可不是个好兆头。
吴大本靠着一棵被烧烂了半截的大树低头思索,听到雪琅的脚步声,连忙抬起头。
雪琅走到他面前:“吴大哥。”
吴大笑了:“好,好!我就知道仲兄弟定不会爽约。”
雪琅也笑了笑:“只要是吴大哥约我见面,便是下刀子我也一定会到。”
吴大笑着,脸上露出些许伤感:“倒是大哥我小心眼了,以为仲兄弟你跟我生分了。”
雪琅道:“我心里若跟大哥有半分嫌隙,今日就不来。”
吴大连连点头。
“大哥,咱们兄弟二人之间何须客套?有什么事你只管跟我说,只要我能办到的,都会尽力替大哥办成。”
吴大挠了挠胡须:“唉,我怎会不知你看重我?可偏偏我要提的事,你未必能做。”
雪琅上前一步,与吴大并肩靠在树下:“大哥,你先说。”
吴大往远处那些人一指:“看到他们了吗?你应该能猜到我要做什么吧?”
“嗯。”雪琅点点头,他还是没拿准吴大的意思。
吴大目视远方:“如今皇帝陛下被谋害,天下各处能反的都反了,这对咱们这些人来说可是最好的机会。我不想错过,要出去搏一搏。”
说着,吴大转头诚恳地道:“仲兄弟,你也跟我走吧。咱们兄弟俩出去闯荡闯荡,我保证有我一口饭就有你一口饭,你若要带上家里人,我定给你安排地妥妥当当。你在这里也不过是做个小卒,不知何年何月能提拔。若你来我这,我直接升你做我的副将,如何?”
雪琅同样真诚地问道:“吴大哥,章大人这里不好么?为什么一定要走?”
“好,他是个好官。只是...”吴大思索片刻,“只是,雪琅,他跟你我终究不是一路人。说到底,咱们都是平头老百姓,而他,无论什么时候,哪怕他反了,也是朝廷的官。”
雪琅在吴大的注视下思索着,思索着,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对吴大道:“吴大哥,像我这般一无所有的毛头小子能得你看中,是我撞了大运。可我不能走,不是我不信你,吴大哥,我知道无论有没有我,你都能做出一番事业。”
吴大拧紧眉毛:“那为什么不走?”
雪琅往前走了两步,回头道:“章大人对我有大恩。以前我们一家快要饿死时,章大人几次三番出手给我吃食、帮我解围,多次救我于水火。后面他更是处处提携我,教我为人处世,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中,时时想要报答。若现在一切安定,章大人官运亨通,那我可以放心走。但如今是危难之际,章大人正是用人之时,哪怕我人小力微,也不能在这种时候弃他而去!”
说完,雪琅看向吴大,对方依旧浓眉紧锁。
二人头顶的天空由浓墨色逐渐变为藏青色,吴大知道拖不得,只能喟然长叹:“仲兄弟,你是个重情义的人。你话都说到这个地步,若我还勉强你,便是我不知事了。”
说到这,吴大伸了个懒腰,笑着对雪琅说:“好兄弟,你既不肯随我走,那好歹答应我另一件事,别把今日你我相见一事泄露出去,别对任何人说。”
雪琅面容庄重:“吴大哥,也就是你能让我做这种事,你放心,我绝不会乱说。”
吴大点了点头,肃然道:“仲兄弟,你说出口的话,我自然信。只是,今日一别,不知还否有重逢之日。”
雪琅点头:“咱们定会再见的,大哥。下一次见面前,好好保重!”
吴大拍了拍雪琅的肩膀:“你我各自努力,定要做出一番事业!到时候再见,我请你喝酒。”
二人抱拳作别,雪琅知道吴大为了不泄露他那边的行踪,定然是要自己先走的,于是先行告辞。
灰蒙蒙的天空下,雪琅转身离去,瘦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田野之中。
吴大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忽然拍着大腿摇头叹息:“哎呀,哎呀!这种人我就没能拉过来,可恶!”
但雪琅是不会回头了。
吴大不再犹豫,领着自己的人马转头离去,两人各奔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