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秋天,春雨带着女儿搬入折柳村,开始了新的生活。
折柳村是县内几个大村落之一,它侥幸逃过了那晚的大火。因为大旱、时疫和战乱等原因,折柳村损失了三分之二的人口,多出了许多空屋和无主耕地。若继续耗下去,只怕这些田地都会抛荒,而周边几个村落流离失所的百姓恰好能填补这些空缺,再加上章大人做主,因此折柳村的本地农户甚少反对新人的到来。
春雨带着女儿搬进了新居所,小小几间土坯茅草房,已令春雨十分满足,更让她高兴的是这一次与她同住的还有阿云。
涌进折柳村的人不少,像阿云这样孤身一人的女子很难独居,春雨索性称她是自己爹娘以前认的干女儿,顺利住到一起。反正现在人心惶惶,也没几个人有闲心去追根究底。
雪琅自然也是要同住的,一开始阿云还有些尴尬。雪琅先拍了板,让姐姐跟阿云住正屋,他就住一侧的小屋,毕竟他一个月有一半时间不在村中。
章守理在布置重建任务时发现严重缺少劳力,想来想去,只能动用县城的守军。好在他们许多也都是本地农户的儿子,也无甚怨言。
于是,章守理修改了守军编制,重新安排了军队巡逻和出任务的时间,让军中士兵轮流按批次离开军营,方便参与城中重建和村中劳动。所以像雪琅这样的中下级兵员,一个月中有一半时间是在村中干活的。
雪琅忙,春雨也有许多事要做。这次盗匪来袭恰逢秋收,大火烧毁了许多庄稼,许多人面临冬天吃不上饭的窘境。好在章大人开仓放粮,统一分配食物,虽麻烦但好歹让大多数人不至于饿死。
但与此同时,章守理也给老弱妇孺们都分配了任务,重建需要所有人。打扫、织布、缝衣、挑水、做饭、浆洗、编织...章守理根据女人们的技能将她们分组,完成了每日分配的定量活计才能换取食物。
相比以前把农民往死里压榨的乡绅大老爷们,章守理深知留存劳动力和战斗力的重要性,他在与孟夫人商量后分配下的任务相比战前轻松了一大半,因此女人们每日除了定量的活计,也能空出时间忙家里的事。
重建过程需要大量的篮、筐,像春雨这样有编织特长的自然当仁不让,阿云则是负责浆洗衣裳。她们两个有商有量,将各自时间安排好,尽量保证有一个人在家,方便照顾桂圆。若实在忙得打不开时间,便把桂圆送去燕儿那里待一会儿。
燕儿姐一家也十分幸运地躲过了这次入侵,不过她带着老娘、妹妹和大儿子,家里人口多,不能与春雨同住。好在她的新居就在春雨家后面,伸头一喊便能听到彼此的声音,也是便宜了许多。
春雨在彻底安顿下来后,与雪琅回了苦萍村一趟。一来她还是得回去看看老家的情况,二来,她要回去安葬她的丈夫。
刘五自盗匪入侵那夜便失踪,再没出现。春雨嘴上不说,心里也知道刘五大约是难逃一死。战后的大雨一停,她便托了刘五生前的熟人帮忙打探他的行踪,也一直没个音讯。春雨心中也颇为纳罕,刘五又跑不远,就算真没了,也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啊。
还是后来雪琅帮她跑了几趟,在临时义庄一堆无人认领的尸体里翻出了刘五的尸身。等春雨被叫去辨认时,雪琅递给她一块粗布捂上口鼻,再三叮嘱她,受不了就出来。
饶是如此,来到丈夫的尸体前,春雨还是有些受不住。刘五的尸首早就被踩得面目全非,再加上天气热,已开始腐烂。多亏他从头到脚的衣裳鞋袜都是出自春雨之手,再加上身上几处痣都是她熟悉的,因此春雨毫不费力地认出了他。
但很快,春雨就从庄子里走出来,找了个风口坐下,不知是因为屋里的气味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直犯恶心。
雪琅跟出来坐在春雨身旁,认真观察她一阵,才问道:“难受吗?”
春雨拿粗布巾当扇子不停甩动:“能不难受吗?”
雪琅慢慢垂下头,低声道:“他那样对你,你还为他难受......”
春雨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摇头苦笑:“人就是这样。他活着的时候,我恨地想要弄死他。可他突然真死了,我还是吓了一跳。心里又是解脱,又是为难,唉,桂圆到底是没爹了。”
雪琅这才听明白,心里好受了些,马上气哼哼地道:“他算个什么爹?他哄过桂圆一次吗?喂她吃过一次饭,给她穿过一次衣?这也罢了,还没个好心眼,总想害桂圆。”
春雨起身,揉了揉雪琅的脑袋:“行了,人都死了,有什么好磕牙的?”
雪琅的气顺了,轻快地跳起来。这时,春雨才猛然发觉这几个月雪琅又长高了些,真的不再是小孩子了。
春雨拍拍雪琅的后背,又围着他转了一圈,眼中满是欣慰,却把雪琅看的有些不自在。他知道自己过于瘦,个子又高了,肯定很像根芦苇,窘迫地挠了挠头。
“你如今在军中吃的怎么样?”春雨问道。
雪琅猛点头:“姐姐你放心,能吃饱。”
章守理非常清楚自己手头兵员的重要性,尤其是如今周边各地都不太平,平日出城刺探之类的事尤其需要雪琅这样年轻机敏的士兵去做,短了谁也不能断了他们的。干粮的品质未必多好,但一定足数。
姐弟二人往城里走,准备托人把刘五的尸首运回去。
路上,雪琅和春雨静静地走着,雪琅看着姐姐瘦得脱了形的侧脸,心中暗自谋划着明后出城去弄点吃的带给她,便听到春雨说:“你现在长得快,事又多,若衣服来不及改就放我这里,我闲下来很快就给你改好了。”
“知道了。”雪琅道。
春雨絮叨着:“估摸着现在别说咱们县,邻县也未必找得到一副现成的棺材。只是天气还热,不能再拖了,你进城之后帮着问问,有没有多余的草席,咱们凑一凑给他装裹上。”
雪琅应着,虽是说着丧仪之事,雪琅的心情却莫名轻松起来,他总觉得好像回到了姐姐嫁人之前,他们之间不会再隔着个讨人嫌的陌生男人,别别扭扭的。
雪琅这样想着,连带脸上也露出隐隐的笑容,他觉得现在日子正慢慢回复正常。
几天后,雪琅背着桂圆,陪春雨一同送刘五的尸首回苦萍村。
村里烧毁得太严重,村民若有运送遗体回来的,不得不另寻一块清静地给家人下葬。
战后一切从简,除了春雨他们几个,也就一两个刘五生前的熟人来了。简单的丧仪结束,大伙互相致哀,也就散了去忙各自的事,但春雨姐弟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