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飘洒,落魄断魂,谓之清明。
许云疏跪在爹娘墓前,细细的拔去坟头的野草,只在墓前留下了一朵小花。
蛋黄色的小花刚刚开放,稚嫩的花瓣沾染上水珠,水珠毫不留情的砸了它一身,却不得不顺着花瓣边缘滚落,经过了雨水的洗礼,小花颜色更显鲜艳。
会喜欢吧?
许娘子还在的时候,经常侍弄一些花草,春天还会用杨柳枝并一些杂花做装饰,挂在窗边,这样微风袭来,屋子里就多了春天的味道。
清新、自然、又带点甜甜的花香,是一位很有生活情趣的娘子。
许云疏把祭品拿出来一一摆好,有进城买的糕饼鲜果,自己煮的稠粥、蒸蛋,甚至还有打赏得来的新奇零食。
许云疏挨个介绍,有讲味道的,有说食物得来的经过,连天鹤、橘子都不隐瞒。
天鹤躲在橘子肚子下躲雨,听着幼崽温柔的唠唠叨叨,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瓦声瓦气的保证自己一定会好好照顾云疏的。
一开口就收不回去了,天鹤第一次过清明节,即便知道幼崽的父母不可能听到,但还是絮絮叨叨的讲了一大堆。
从许云疏的日常讲到上学,重点夸赞了幼崽的聪明机智。第一次上学就拿了优秀宝宝奖状啦,在学堂里被夫子称赞了,学了新的课程,会调香啦……
幸而附近没人,不然还以为是猫在讲话呢!
许云疏哭笑不得的听着天鹤把他夸的开出了花,自己都插不上话。
不顾逐渐下大的雨丝,许云疏端正的跪在墓前,眸色温柔又眷恋。
这是他第一次敢来爹娘墓前祭祀,以往都是在家里摆了些祭品,以表相思而已。许云疏以前不敢来,他怕自己会抱住墓碑呜呜大哭——那无疑会使爹娘地下难安。
好在,这次他终于来了,在天鹤和橘子的陪伴下,许家小院如今热热闹闹,他过的特别好。
许云疏想亲口告诉爹娘,两年多了,自己长大了,不用担心,如今一切都好。
除此之外,还有自己同祖母签下的那份文书,许云疏也想如实相告。
爹爹会不会失望呢,毕竟祖母是他的亲娘,自己原本应该替他承担起赡养的责任……雨丝砸进墨色的眼眸里,许云疏伸手揉了揉眼睛。
文书内容十分简单,交易简洁,签字时双方都十分满意。
严格来说林大娘是有点不爽的,那天许云疏松口后,她只想着自己要少了,恨不得再翻上一倍,还好被许村长强硬的压了下去。
后来见事情实在不可挽回,林大娘对许云疏的厌恶摆的明明白白,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事情都能赖到许云疏身上,加上这两年许村长的所见所闻,彻底分开,也许对两家人都是好事。
许村长后来找来了族里的长辈主持,一番曲折后总算办成了这件事。
许云疏当然还是许家的孩子,宗族不变,只是同许家二房及祖母断了关系,双方自愿签字画押,明面看只是分家,不会对许云疏的前程有任何影响。
也算是花钱买断了关系,避免了以后的纠纷。
许父在世时只是表面分家,实际跟二房还是藕断丝连,家中事务不论大小都要过问林大娘,这次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分家。
之后林大娘再没有资格插手许云疏的事情,搜家进屋这种事情也就不会发生了。
说起来,文书落成后还发生了一件事,叫林大娘很是追悔莫及。
分家二字简单,执行起来确是十分麻烦。许家村里不是没有分家的人家,兄弟多了,分家的时候为着锅碗瓢盆都能打起来,你多拿个碗,我就多拎个凳子…
总之避免不了各种心计撕逼,林大娘除了早前商量好的银钱,还把目光放在了许家小院的野鸡身上。
睁眼说瞎话地想要分鸡,被族里的长辈核实后驳了回来,一来二去的,还没等林大娘从许云疏这里占到便宜,她突然接到族里的通知:原本许云疏暂存在她家的地,要被收回去了?!
这可一下子击中了林大娘的死穴。
这两年她可是靠着多出的地挣了不少钱,种地卖粮再买地,资产越滚越大。
林大娘甚至还盘算着,等今年丰收后就把家里的房子翻修一下,全部换成青砖房,连着院子以前的空地上再多盖两间。
免得她即将出世的二孙子没地方住,许云聪也应该弄个书房,好好读书,将来给自己挣脸。
可惜计划从来跟不上变化,这才捂了两年的地,居然要飞走了?
族里的长辈可不吃林大娘的鬼哭狼嚎,也看不上她的行为,分分钟就把地拿了回来。
原本许云疏虽然可怜,但到底还归在林大娘名下,甚少有人会管别人家里事,最多念叨一下这孩子命不好罢了。
听说许云疏读书不错后,族里的长辈想跟他结个善缘,就替许云疏找了一个老实人家,征求许云疏同意后把地租给了他们。
这样每年还能有收入,也算是保障了许云疏的生活,比在林大娘家强多了。
天鹤还跟许云疏抱怨过,这些人分明是看崽崽将来有所为才会大度帮忙的,换成以前自己没来的时候,也不见他们出手,都是一帮势利眼,只会见风使舵。
许云疏却一点都不在意,世人都是如此,就连那些嘴巴上可怜过他的人家,自以为他攀上贵人且读书不错后,见面总是酸言酸语的,跟以前大不相同。
好在,许广松一家没变,甚至遇上背柴进京的许云疏时,许广松不仅如往常一样抓他坐车,还鼓励许云疏好好读书,这样的人家,才可以长久交往下去。
“喵喵喵。”
见雨丝越来越密,许云疏身上的青衣都沾湿了,天鹤还在扯,橘子故意把身子起开,恰巧一阵风夹着雨飘过,糊了天鹤一脸。
终于停下来了。
许云疏同橘子同时想到。
天鹤还沉浸在自己伟大的养崽经历里,冷不丁被刮了一身雨水,抬头才发现原本给它挡雨的橘子走开了。
“喂,怎么说走就走,没看到本大爷都淋湿了吗?”不爽的抖抖毛,天鹤抱怨道,好不容易跟这蠢猫关系缓和了,离开居然不喊我一起移动,天鹤决定今天他单方面跟橘子绝交。
许云疏无语:“你别随便用词啊。”
有次卖柴经过了一条挂满红灯笼的小街,天鹤旁听了一路后,就无师自通了这个词,觉得这样称呼很是威猛。
橘子看着朝自己移动的黑白毛球,爪子蠢蠢欲动,天鹤刚接近它,准备钻进猫肚子下面避雨,就被一爪子摁倒了。
甚至还吃了一口带着清新雨水并泥土味道的野草。
天鹤:“?”
橘子愉悦的在他背上摁了摁,这才把天鹤拨拉过来给他挡雨。
“绝交,我要跟你绝交。”天鹤哭丧着脸,这下好了,回去又要洗澡,那它躲雨图什么=。=
许云疏没有马上离开,他在天鹤唠叨时想了很多措辞,最终只是单纯的背出了文书内容就磕了头,没有多做解释。
……再无瓜葛。
天鹤原本想吐槽一下林大娘的行为,见许云疏不多说后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开口。
许云疏磕完头,收拾了祭品,一家三口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去了。
深青色的背影与远处的青山交互相应,墓碑前的小花轻轻摇晃,像是在告别。
.
清明节的天气变化多端,许云疏刚走到家门口,雨水便止住了,虽然身上已经湿透,但他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进了院子,先换了衣服,许云疏就忙着烧水给天鹤洗澡,等揉搓完天鹤后,许云疏盯着橘子,自言自语道:“你好像也有点脏。”
话说,橘子好像没有洗过澡吧?
橘子:!!!
橘子对危险的感知力十分敏感,见许云疏伸手后撒腿就跑,最后还是被强行捉住放进了盆里。
“哈哈哈哈哈你看看你那个样子。”天鹤快笑死了,橘子属于毛发比较浓密的猫,毛毛沾水后不容易打湿,此刻,许云疏扶着它的下巴,舀了一瓢温水往它身上浇。
橘子一脸生无可恋的接受了猫生第一次洗澡,难受极了,偏偏它还用了好几盆水,前两盆水都是脏的。
许云疏一边轻轻给它挠脖子,一边安慰道:“乖,很快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