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暗室微光
日子如同院中水缸里沉寂的水,在一种诡异的平衡中,缓慢流淌。凶宅依旧阴森,但那种刻意为之的、充满恶意的恐吓,却悄然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无处不在的“注视”。
林晚晴渐渐习惯了这种被窥视的感觉。恐惧的尖刺被磨钝了些,虽然独自在家时依旧会脊背发凉,夜晚听到不同寻常的声响依旧会心跳加速,但那种足以让人崩溃的、持续的惊骇,确实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无形之物共处一室的、小心翼翼的适应。
她不再轻易哭泣,也不再试图与那个“存在”沟通。那声没有得到回应的“谢谢”之后,她似乎明白,对方并不需要,或者不屑于与她交流。她只是默默地继续着她的生活,收拾屋子,试图用有限的米粮变着花样做饭,等待丈夫归来。
然而,现实的困境,并不会因为灵异现象的暂时消退而消失。赵文启外出寻找工作和房源已经两天,音讯全无。林晚晴带来的那点盘缠所剩无几,米缸很快就要见底。对着空荡荡的米缸和几个铜板发愁,成了比面对鬼魂更让她焦虑的事情。
这天下午,她终于下定决心,将最后一点米仔细地量出来,准备熬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至少能撑到明天。她蹲在泥炉前,小心翼翼地生火,生怕浪费一丝柴火。浓烟依旧呛人,火苗依旧微弱,她专注地盯着那点希望之光,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苏清寒悬浮在厨房的横梁上,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林晚晴体内传来的、因饥饿而产生的微弱眩晕感,以及那强打精神、不愿倒下的倔强。这种为生计发愁的窘迫,对她而言,是另一个遥远而陌生的世界。在她身为格格的短暂生命里,从未体会过何为“缺衣少食”。
她看到林晚晴站起身,想去水缸边再舀点水,许是蹲得太久,加上饥饿,眼前突然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眼看就要向旁边堆放的柴火堆栽倒——
一道无形的、冰冷的气流倏地托了她一下。
林晚晴只觉得一股柔和却坚定的力量稳住了她的身形,那眩晕感瞬间过去。她茫然地站稳,四下看了看,空无一人。是……错觉吗?还是……
她不敢深想,只是心跳有些失序。默默舀了水,回到炉边,看着锅里那一点点米粒在沸水中翻滚,她的眼神有些空洞。
苏清寒移开了“视线”。她再次为自己的出手感到一丝烦躁。这并非她的本意,只是……只是不想看到这唯一的“观察对象”因为这种可笑的原因受伤,打断她难得的、能窥见生人鲜活情绪的“消遣”。她如此告诉自己。
夜幕降临,赵文启依旧没有回来。林晚晴独自坐在东厢房的桌边,就着一盏如豆的灯火,小口小口地喝着那几乎能数清米粒的稀粥。房间里安静得可怕,窗外偶尔传来的野猫叫声,都让她心惊肉跳。
她吃得很快,仿佛完成一项任务。吃完后,她并没有立刻收拾,而是从随身的包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软布包裹的东西。打开,里面是一本边缘磨损、纸页泛黄的《诗经》。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从苏州带来的,属于她自己的东西。也是她排遣寂寞和恐惧的唯一方式。
她轻轻抚摸着书页,然后翻开,就着昏暗的灯光,低声吟诵起来。声音很轻,带着江南吴语的软糯腔调,在寂静的夜里,如同幽谷中流淌的清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