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她的声音起初还有些颤抖,带着不确定,但渐渐沉浸其中,语调变得平和而专注。那些古老的诗句,似乎将她带离了这栋阴冷的凶宅,带回了苏州老家那个种着芭蕉的小院,带回了在父母膝下无忧无虑诵读诗书的时光。
苏清寒原本漫不经心的“注视”,渐渐凝固了。
那些诗句……她太熟悉了。
曾几何时,在肃亲王府的听雪轩内,在明媚的春光或秋月下,她也曾这般手持书卷,轻声吟诵。额娘坐在一旁做着女红,偶尔抬头对她温柔一笑。有时,陆天铭也会来访,他们会就某一首诗、某一个典故讨论半晌,他总能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那时他的眼神,专注而真诚……
回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带着彼时阳光的温度和海棠的香气,与她此刻冰冷黑暗的现实形成了残酷的对比。那熟悉的诗句,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封闭百年的、属于“苏清寒”而非“怨灵”的情感闸门。
痛!比仇恨更尖锐、更复杂的痛楚,瞬间贯穿了她的灵体!
她猛地想要切断这种联系,想要用愤怒和怨恨将这些软弱的记忆再次镇压!可林晚晴那轻柔、专注的诵读声,却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她,让她无法挣脱。
她“看”着灯下那个纤弱的身影,看着她沉浸在诗书中时,脸上暂时褪去了恐惧与忧愁,焕发出一种宁静的、近乎圣洁的光晕。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驱赶的“入侵者”,也不是那个需要被观察的“生人”,她仿佛成了另一个时空的倒影,一个苏清寒曾经可能成为、却最终破碎了的幻梦。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悲恸,如同深海暗流,席卷了苏清寒。不是为了肃亲王府的冤屈,也不是为了陆天铭的背叛,而是为了她自己——那个早已死去、连魂魄都不得安生的苏清寒。为了她那被强行中断的、本该如诗如画的人生。
林晚晴读得入了神,直到油灯的火苗猛地跳跃了一下,发出“噼啪”的轻响,才将她惊醒。她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黑暗依旧浓重,但那无处不在的窥视感,似乎……有了一丝不同?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仿佛周围的空气不再那么冰冷刺骨,反而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的悲伤。
她合上书,轻轻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摸索着躺下。
而苏清寒,依旧停留在横梁上,灵体在黑暗中微微震颤。她没有再制造任何声响,也没有散发任何阴冷的气息。她只是静静地“呆”在那里,任由那久违的、属于“人”的悲伤情绪,如同暗室中悄然渗入的微光,一点点浸染她漆黑了百年的灵魂。
这一夜,凶宅依旧寂静。但在这寂静之下,某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复仇的执念依旧是她存在的基石,但在这基石之旁,一株名为“共情”的脆弱幼苗,在无人察觉的暗处,凭借着一点无意间获得的“微光”,悄然探出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