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宴过后,盛家后宅的气氛变得愈发微妙。
赵暄那句看似随意的“持守本心,不为外物所动”,如同一阵风,吹散了笼罩在明兰头上“狐媚”、“攀附”的阴云,却也带来了新的、更为复杂的审视。
王氏对明兰的态度,发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转变。不再是之前的嫌恶与提防,而是多了几分权衡与打量。晨起请安时,她甚至会破天荒地多问明兰几句老太太的饮食起居,或是让她帮着看看如兰新绣的花样可有需要改进之处。语气虽仍带着嫡母的矜持,但那目光深处,却像是在评估一件突然升值、却又来历不明的古玩,带着谨慎的考量。
下人们更是见风使舵。往日里暮苍斋的份例虽不敢克扣,但送来的东西总透着几分怠慢。如今却大不相同,时令果蔬、新鲜点心,乃至冬日用的银霜炭,都早早地、足量地送来,管事的婆子脸上也堆起了近乎谄媚的笑容。连小桃去厨房要碗冰糖炖梨,厨娘都恨不得多放几勺糖,殷勤得让她浑身不自在。
“姑娘,您瞧,连这送来的菊花,都比别处多两盆呢!”小桃指着窗外新添的几盆绿菊,语气里带着几分扬眉吐气。
明兰看着那几盆姿态傲然的绿菊,心中并无多少欢喜,反而有些沉甸甸的。她知道,这一切变化,并非源于她自身,而是源于那位殿下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这份“体面”,如同建筑在流沙上的楼阁,看似稳固,实则随时可能倾塌。
她依旧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请安和书塾,几乎不踏出暮苍斋半步。对王氏的示好,她恭敬应对,不卑不亢;对下人的奉承,她淡然处之,不冷不热。仿佛外间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这日去给王氏请安,恰逢墨兰也在。墨兰穿着一身新做的鹅黄色绣缠枝玉兰锦缎褙子,衬得肌肤胜雪,正亲热地挽着王氏的手臂,说着昨日新得的一首咏菊诗,言辞精巧,逗得王氏面露笑意。
见明兰进来,墨兰话音顿了顿,目光在她那身半旧的浅碧色衣裙上扫过,唇角弯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随即又转向王氏,笑道:“母亲瞧六妹妹,总是这般素净,倒像是我们欺负了她似的。前儿宫里赏的料子,六妹妹难道都收着不舍得用么?”
王氏闻言,也看向明兰,语气还算温和:“明丫头,女儿家年纪轻轻的,也该穿些鲜亮颜色。若是不喜欢那些花样,库里还有几匹素雅的云锦,回头让你房里的去取。”
明兰屈膝行礼,声音平稳:“谢母亲关怀。只是孙女近日多在房中习字抄书,穿着旧衣更为便宜,且祖母常教导,俭以养德,不敢忘怀。”
她抬出老太太,又提及“俭以养德”,王氏便不好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老太太教导的是。”心里却对明兰这份宠辱不惊的沉静,又高看了一眼。
墨兰见挑拨不成,眼底闪过一丝阴霾,随即又笑道:“六妹妹说得是。只是如今不同往日,殿下也赞妹妹‘持守本心’,妹妹若太过简素,倒显得我们盛家苛待了。”她将“持守本心”四个字咬得略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明兰抬起眼,平静地看向墨兰,目光清亮如水:“四姐姐说笑了。殿下天恩,明兰唯有惶恐感激,勤勉修身,方能不负圣心。至于衣着用度,上有父母尊长定夺,下有家规祖训约束,明兰不敢擅专,亦不敢以此邀名。”
她这话,既回应了墨兰的暗讽,又将主动权交还给了王氏,滴水不漏。
王氏听得心下舒坦,觉得明兰确实懂事知礼,比一味掐尖要强的墨兰更显沉稳。她拍了拍墨兰的手,道:“好了,你们姐妹和睦最是要紧。明丫头性子静,你多让着她些。”
墨兰脸上笑容一僵,几乎维持不住,只得强笑着应了声“是”。
从王氏处出来,墨兰加快脚步,越过明兰,径直走了,连个眼风都未曾扫过来。
明兰看着墨兰略显急促的背影,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升起一丝淡淡的悲凉。姐妹之间,何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