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科宗四郎站在控制台前,看着下方模拟训练场上刚刚结束基础训练、正三三两两休息聊天的队员们。
这一套模拟训练系统是防卫队最新研发成果,刚落地不到一周,只有第一部队有试用配额,三天前亚白米娜在实验室与暮戈大眼瞪小眼尬聊了半个小时,最后还是相对更通社交人情的暮戈打破僵局,善解人意地说模拟系统她会给立川基地弄过来一套,亚白米娜才不易察觉松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什么艰巨任务,道谢时十分认真诚恳。
暮戈内心长叹,亚白队长,这种不擅长的事不用勉强的,扔给你的副队长就行,她还能敲敲竹杠。现在面对不善言辞但笨拙道谢并真心实意为麻烦她感到不好意思的亚白,她除了微笑着把人送出去,什么都说不出来了。等等,难道这也是战术的一环?
暮戈脑子里蹦出保科宗四郎那张笑眯眯的脸,觉得并非没有这种可能。
就像现在,保科摸着下巴,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友善”的光芒,关西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嗯… 大家今天状态看起来不错。不过,总觉得基础训练量还是稍微…温和了一点?要不要稍微…给他们加点‘惊喜’呢?这样是不是有点太严格了,毕竟昨天才完成一次野外拉练……哎呀,真让人良心有点过不去啊……”
他嘴上这么说着,手指却已经悬在了控制台【增加模拟敌人数目】的按钮上方,笑容里带着对新奇玩具的跃跃欲试。
按照他和亚白队长多年合作的默契,此刻应该是亚白面无表情地说“加”,他再出来装模做样减一点,最后取个中间值,让队员稀里糊涂被安排了还升不起怨气,完美。
但问题是,他身边站着的不是亚白米娜。
被强行拉过来顶班的暮戈京矢扫过屏幕上几个标红的力量峰值和反应延迟数据,眼中一片无机质的暗沉,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就在保科还在那里假惺惺地纠结“良心”问题时,暮戈已经自顾自伸出手——
“啪!”直接按下了保科悬在上方的那个【增加模拟敌人数目】按钮,将数量从“标准”调至“高强度”。
保科:“……?”
紧接着,暮戈的手指在控制屏上快如残影地连续点击:
“啪!”【环境复杂度:丛林 -> 极端恶劣(雷暴+沙尘)】
“啪!”【怪兽攻击性:标准 -> 狂暴】
“啪!”【友军伤害模拟:关闭 -> 开启(5%痛感反馈)】
“啪!”【额外任务目标:无 -> 限时护送高危易爆物品】
启动启动统统启动!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
下方训练场瞬息风云突变!刚刚还只是些基础怪兽投影的训练场,眨眼间电闪雷鸣,黄沙漫天,数量翻了三倍、双眼赤红的怪兽投影咆哮着从四面八方涌出,同时每个队员的战术目镜上都闪烁起一个滴滴作响的、标着“高危”的虚拟物品图标,以及刺眼的倒计时。
队员们短暂的懵逼后,爆发出一片哀嚎和手忙脚乱的应对声。
看台上,保科看着下方转眼间鸡飞狗跳的场景,牙疼地“咝”了一声,这下可好,这帮家伙又要背地里大倒苦水了,他转头看向旁边仿佛只是给盆栽浇了水的暮戈京矢。
“还好,”她淡淡说,“我没有良心。”
保科:“……”
两秒后,演练场上空爆发出他再也忍不住的、拍着控制台的大笑声:“哈哈哈哈哈……不愧是你!哈哈哈哈……”
下方的队员们在“地狱模式”下逐渐开始互相靠拢、尝试协同作战,暮戈满意道:“效率这不就提升了。”
保科揉着笑痛的肚子,又看了看下方在水深火热中挣扎成长的队员们,由衷地感叹:“这下他们怕是要在心里把我们骂惨了,看来在某些领域,‘没良心’果然是最高效的美德啊,首席大人。”
首席回以一个让人背脊发凉的笑容。
他心里默默为场下的队员们画了个十字。抱歉了啊,各位。要怪就怪你们首席的效率至上主义吧。
下方训练场中,隐约传来队员们悲愤的喊声:“这绝对是副队长的主意吧?!是吧?!他刚才笑得好可怕!” “不对!我感觉是首席的手笔!这风格太不当人了!”
保科再次闷笑出声,对着暮戈小声道:“看,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而作为真正的幕后黑手,她正毫无心理负担地记录着队员们在新参数下的应激数据,并考虑着是否要再增加一项突发性虚拟敌袭。
对底下队员来说无比漫长的一个小时过去。
模拟系统依次关闭,队员们腿都软了,互相搀扶着往训练场外走。
“啊啊啊我感觉死了一遍!不对,两遍!”
“魔鬼....到底是谁说新系统先让我们适应适应的?”
“副队长。”
“副队长。”
“但是最后拍板那一下绝对是首席,保科副队长不会这样一声不吭整我们。”
“可恶,我要抗议!”
“得了吧,你敢跟首席大小声?”
......
训练结束,天色已经暗下来,保科还琢磨着再找个什么借口留她一会,最好直接拖到晚饭时间,暮戈却并没有第一时间把自己关回实验室,她神色放空,静静盯着已经没人的场地看了一会,她最近这样不是一次两次,自从伊丹司令与她单独会面后,她偶尔就会露出这幅样子,好像心里压着什么,又好像在衡量某个重大决定。
晚风打着旋送来队员们远去的最后一点谈笑声,却丝毫吹不动她负手而立的背影,肩线在渐渐昏暗的霞光中平直清晰,只有黑色发丝被吹动,与暮色融在一起。她的头发相较刚来立川基地时长长了不少,发尾堪堪扫过肩胛骨下方。
一周前,两人在研究所内各自忙碌。暮戈京矢正俯身调整着一台精密仪器的参数,保科坐在不远处的操作台前核对数据。
当暮戈再次直起身,用手将散落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时,保科抬起头,目光无意间追随了她的动作,随口说了一句:
“你的头发,好像长了不少。”
暮戈京矢闻言,正准备去拿微型激光校准器的手顿在了半空。她微微侧头,似乎才真正意识到这个问题,伸手捞起自己肩后一缕确实已经长过锁骨的黑色发丝,低头看了看。
“嗯。”她应了一声,表示收到信息,“冗余了。”,然后,她顺手就拿起了刚才放下的微型激光校准器,熟练调到一个适合切割的高频模式,抬手就要朝着自己脑后那缕长发削去——
“停停停——!”
保科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个箭步冲上前,眼疾手快地一把扣住了她握着凶器的手腕。
激光校准器前端亮起的足以瞬间气化金属的光点,在离她的发丝只有几厘米的地方险险停住。
“你干什么?!”保科极少有这种被吓到的时候,深红色的眼睛都睁圆了。
暮戈京矢被他阻止,有些不解地抬眼看他:“修剪一下。太长了,碍事。”
“用、用这个?”保科看着她手里那能把合金丝精准熔断的工具,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都在跳,“这是精密仪器,不是剪刀!而且这很危险!”
暮戈看了看他紧抓着自己手腕的手,又看了看激光器,有理有据反驳:“它的精度足以完成微观切割,效率远高于传统剪刀,并不会损伤其他部分。”
“问题不在这里!”保科哭笑不得,他小心地、一根根地掰开她握着激光器的手指,把那危险的玩意儿从她手里拿出来,放到远离她的操作台另一端,“头发长了可以去理发店,或者……至少用把正常的剪刀。”
暮戈看着他这一连串紧张的动作:“浪费时间。而且,我不需要那种服务。”
“那就让它留着。”保科松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带着点无奈,“其实,长一点,也挺好的。”
最后这句话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暮戈京矢看了他两秒,没再坚持。她只是重新转过身,面向她的仪器,仿佛刚才那段危险的插曲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