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天之后,她似乎真的忘记了修剪头发这件事。那些参差凌乱的黑发,就这样一点点,变得顺长起来。
......
保科回过神来,正看见暮戈的手自然伸进口袋里,翻出了......一支烟。旁若无人地含住,右手打火机“咔哒”一声,火光明灭,一缕烟雾缓缓溢出,晃晃悠悠飘向浅黛的天空。
夜风将她吐出的淡淡烟圈吹散,也把那混合着薄荷与焦油的气味送到了保科鼻尖。
他下意识地皱了下眉。这味道不讨厌,但很陌生,和暮戈身上平时那种带着消毒水和稀有金属的气息截然不同。
保科从没见过暮戈抽烟。
在他从小到大的认知里,烟酒这类东西,从来与“自律”、“健康”、“最佳状态”背道而驰。关西保科家是传统的讨伐世家,对身体和意志的要求近乎苛刻,抽烟、酗酒、乃至任何可能影响身体控制和判断力的“不良嗜好”,都是被明令禁止的。他见过队里其他老烟枪,但他自己从未尝试,也从没将自己身边最顶尖的大脑与指间那点颓靡的橘红联系起来。
也许是他的目光停留太久,也许是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突兀。
“不去干你自己的事在这吹风,”暮戈的声音隔着几步距离传来,被夜风和烟气浸得有些沙哑“难道是查岗查到我头上了?”
“我……不知道你会抽烟。”保科低声说。
“很多人都不知道。”暮戈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夹着烟的手指随意地搭在栏杆上:“怎么,这也归副队长管?”缭绕的白色烟雾模糊了她的眉眼,也掩盖了眼底的玩味,“防卫队条例里,好像没禁止这个。”
“对身体不好。”保科几乎是脱口而出,世家子弟那套对身体管理的准则根深蒂固,“尼古丁会影响神经反应、心肺功能,还有……”
暮戈转过身面对他,背靠着栏杆静静地听着,没打断。
“......尤其是对我们这种,对神经和反应速度要求高的人。”
暮戈听完,笑了。她将烟递到唇边,又吸了一口,这次没有立刻吐出,而是任由烟雾在唇齿间停留了片刻。
“保科副队长,”她朝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再靠近些。
保科迟疑了一下,还是迈近了一步。
就在他刚站定的刹那,暮戈忽然倾身向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夜风似乎都弱了下去,保科能看清她眼底被烟雾熏染出的、极淡的水光,能闻到她呼吸间更浓郁的薄荷烟草气息,混合着她身上原本的冷冽味道,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头晕目眩的侵略感。
然后,在保科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的时候——
她对着他的脸,轻轻地将那口烟,吐了出来。
白色的、带着独特苦香的烟雾,直扑保科面门。
“咳——!咳咳咳!!”
保科猝不及防,被呛了个正着!浓烈而陌生的烟草味猛地灌入鼻腔和喉咙,辛辣刺激,他剧烈咳嗽起来,猛地后退一步,捂住口鼻,眼角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
太呛了!比他想象的要刺激得多!
等他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时,暮戈已经好整以暇地直起身,好像刚才那恶劣的举动不是她做的。
“暮戈京矢!你——!”
暮戈看着他眼眶通红的狼狈样子,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带上了恶作剧得逞的愉悦。
“这么不经事?”指尖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她轻佻地弹了下烟灰,“看来保科家的家教,确实很严。”
“谁不经事了!”他下意识反驳,带着点恼羞成怒,“是你突然……!”
“突然什么?”暮戈歪头打断他,“副队长不是要管我抽烟吗?我让你亲身体验一下‘危害’,不好吗?”
“我那是……”保科语塞。他管得着吗?好像确实没什么立场,也听出了她话里那点轻微的、带着距离感的刺,但这让他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他逼近暮戈,深红色的眼睛盯着她:“暮戈首席,作为你的同事兼搭档,关心搭档的身体健康,有问题吗?”
“关心?”暮戈重复这个词,语气微妙,接着她用空着那只手,隔着制服轻轻戳了戳保科的胸口,“行了,知道了。副队长的关心,我心领了。”
她顿了顿:
“现在,一边玩去,嗯?让我清静会儿。”
这语气!像随便打发什么人一样!保科想起之前休假时街角的触碰,想起她那些莫测的手段和危险的温柔……现在连抽烟这种“小事”,她都要用这种态度对他?
被呛的恼意,加上她这副满不在乎又带着戏弄的态度,让他那点温良教养和平时好脾气的伪装瞬间崩了个口子。
他非但没走,反而上前一步,伸手就去夺她指间的烟:“不许抽了!”
暮戈反应极快,手腕一翻就避开了:“副队长还想来硬的?”
保科没理她这句玩笑,手下动了点真功夫,几下把她的退路全部封死,直到她的后腰轻轻撞上护栏,被逼到了角落。
“现在呢?”保科低头学着她的语气轻声问。
“......”暮戈把那支没吸几口就惨遭制裁的烟摁灭在水泥护栏上。
“好了,不闹了。”她还带着笑意,却不再那么轻佻,“烟也让你管了,呛也让你呛了。副队长可以回去写你的健康报告了?”
她说着,将烟蒂弹进远处阴影里的垃圾桶,支开他的手臂,“早点回去休息吧,副队长。”
她背对着他挥了挥手,白大褂的下摆在风中扬起,脚步声在门后走廊里渐行渐远。
保科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脸上还残留着呛咳后的红晕和泪痕,鼻尖还萦绕着那股混合着薄荷、焦油的味道。
他忽然意识到,他可能永远也无法真正理解暮戈京矢的全部。
她来到他面前时,就已经是“暮戈京矢”了。一个完成时的复杂系统,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每一道弧光都已打磨成型。强大,完整,无懈可击。
保科宗四郎在人际交往上有一套自己的审美。他喜欢简单的,坦率的,一眼望得到底的人
亚白队长那样的就很好,目标明确,心意澄澈,枪口指向哪里就看向哪里,锋芒毕露却从不藏掖;日比野卡夫卡那样的,笨拙但真诚,什么都写在脸上,连恐惧都坦荡得让人想帮一把,也行;就连鸣海弦那种——好吧,他烦人。随时随地“本大爷怎样怎样”的,所有情绪也都摆在明面上,烦得光明正大。
他一直这么觉得,也一直这么说。简单的人,简单的事,简单的关系——不用猜,不用想,不用在层层叠叠的齿轮里寻找一个可以触碰的位置。
暮戈京矢与他欣赏的所有品质简直是反着来的。
她说一句话,你得拆三层:字面意思、潜台词、以及她希望你听懂但绝对不会承认的那一层。她做一个动作,可能是关心,可能是试探,可能只是顺手,你得从无数个“可能”里猜那个正确答案。她是一座倒悬的城池,你永远不知道门开在哪一面。
按照他的性子,这种人应该离得远远的。
太累。太麻烦。太不可控。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沉入城市边缘,基地的灯光依次亮起,终端一声提示音把保科从难得的胡思乱想里拉了出来。
斑鸠亮:【副队长!首席突然罚我们小队加训夜间越野跑!】
保科捂住脸:谁又惹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