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死亡是什么……
滴答滴答的血渍喷洒,落在地上,似是愧疚生而为人,于是滋养反哺于大地。
杨绫的眼前一片黑暗,感官无比充盈,痛楚如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耳边回荡着凄厉的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从地狱深处挣脱的厉鬼,在烈焰中哀嚎不绝。
是地狱吗,杨绫颤抖的想,等她一层一层的自地域爬出来了,是不是就能回到那个有温暖灯火、有父母等候的家?
眼角无声地湿润了。
好想爸爸妈妈啊。她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
原来死亡,那么具象化时,即便她已背负着愧疚在梦里挣扎了那么久,当它真正降临时,那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求生欲,仍如野火燎原,烧尽了所有理智。
霍七娘等人,侯氏,许廷辅,甚至那个早已自缢而亡的宣华夫人,他们在面对死亡前的那一刻也会像她一样,渴求有人能救救自己吗。
她从喉间发出低低的嘶吼,如同小动物在生命受到威胁的一刻发出的警示与惊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斗大的泪珠滑落,就像此刻一般无能为力,被巨大的黑暗,巨大的恐惧压抑着,几乎喘不过气。
死多简单啊,难的是活着,在这不公的世道争出一条血路。
对,她还不可以死,史老师,至少她能做的,她答应的,她还没有带史老师离开这个他本不该来的地方。
也许是强烈的欲望和濒死的奋力一搏起了作用,仿若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她就从束缚中挣脱出来。
锋利的刀芒落下,却未能吻上她纤细的脖颈。杨绫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掀翻了踩在她身上的壮汉,哪怕头皮被扯下一块也浑然不顾。男人的蓄力一击只削断了她如瀑的青丝,纷扬的发丝在空中飘散,如同祭奠的纸钱。
飙升的肾上腺素还没有恢复平稳,心跳如鼓,还没有来得及从劫后余生的喜悦中尝到一点甜头,被激怒的男子从踉跄中站稳,狂怒的抓了过来。
杨绫拔腿就要跑,却被男人薅着脖子拎了起来,男人的手很大,女孩的脖颈却很细,一个手掌就能握住,仿佛多用力一点就能生生掐死她,折断她的脖子。
男人也确实是这么尝试的,他丢了刀,怒喊着:“跑?再跑啊。”
一边在手心狠狠用力,杨绫感到疼痛,感到窒息和绝望,声音由喉管以下发出,是悲悯又无能的嘶吼,被掐断在声带,听起来就像小奶猫的鸣叫,没有任何的杀伤力,只有那大手上被“小猫”反击出那点毫无章法的抓挠还能带点疼痛的感觉。
男人存心要折磨她,要看着她在痛苦中慢慢死去。同伙的哄笑声在周围响起,她依稀听见“公主”二字,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她听不清,手里渐渐失了力气,意识渐渐抽离,挣扎的力道一点点消散……就在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
残存的一点不安让她再最后尝试着挪动脚步睁开双眼,真奇怪,眼前逐渐透进光亮和色彩,竟有一种还活着的错觉。
不,不是错觉,她还活着,她真的还活着。
一个红衣女子持刀立于杨绫身前,瘦弱的影子却恰巧能完全笼罩着杨绫,在她的头顶有一片灼目的烈日骄阳,如救世之光。
忽见她利落的闪身,躲过身后人的攻击,手起刀落割破了那人脖颈的大动脉。
确认最后一个逆徒已经毙命,那持剑的女子才扭身过来向杨绫行礼:“奴婢绛朱,见过公主。”
杨绫这才看见她容貌端丽,那身红色的半臂衬托的她略显娇艳,只是面色很冷,给人一种不近人情的高冷感。
杨绫想要缓缓起身,才发现自己瘫软在地上,四肢着地,但也顾不得这些了,依然活着的欣喜令她贪婪的呼吸着这得之不易的空气,却呛了好大一口,剧烈的咳嗽了好久。她微眯着眼睛,是还不太适应这亮眼的光,以及这瞬息万变的局势。
方才还要杀她的男人维持着一个抱着被斩去了半臂胳膊的狰狞姿势,以及胸口毙命的刀口,躺在她旁边。
残存的情绪让她喉珠滚动,不禁往边上挪了半分,但暂时还说不出话。
是了,这女子面熟的很,是跟在马夫人身边的武婢之一。
那名自名唤降朱的武婢将杨绫扶了起来,杨绫这才忍着疼痛从地上爬起来,降朱想让杨绫坐下,但杨绫又跌跌撞撞的站起来,示意要查看史老师的情况。
史老师已经昏了过去,杨绫不敢碰他,降朱一只手抱着杨绫,另一只手伸出两指在史老师颈后一探,又在史老师身体上摸索一番,冲正满眼求助的看着她的杨绫吐出两个令人安心的字:“回公主的话,他断了几根骨头,生命暂且无碍。”
言罢,降朱扶着杨绫坐好,为杨绫擦去脸上的脏污。她这才发现,头发被削去了大多,甚至刚刚奋力一挣,有头皮被一起扯掉的地方,现在隐隐作痛而且还在不断的流出鲜血。
降朱帮她简单的包扎,杨绫倒不甚在意这些伤口,回眸状似不经意的一看。
白衣沾满了血和泥污,健硕的壮汉们死了一片,好不惨烈。可能每个人天生都有血腥爱好,也可能是她这具驱壳多少带了些炀帝的暴力天赋,这是她第一次不惧怕鲜血,不惧怕死亡,反而觉得死有余辜,死的她心中振奋,只觉得状态还不够凄惨,还想鞭尸,分尸才解恨!
她望着望着,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大,而那位从天而降,一人一刀就救了他们的女子却像是特别理解她,伸手握住她的手心。
随即,纷至沓来的宫婢,兵侍,以及脚步匆忙急切的马夫人,七嘴八舌的问候与关心打乱了杨绫短暂的心里活动。
她被众人围着,搀扶着,捧着送到了车架上,史老师也在杨绫的焦急中得到了最妥善的处理与照顾,一众车架在颠簸的路上缓慢移动,直接去往炀帝此行要临幸的临渝宫。
杨绫在晃晃悠悠吵吵闹闹中一觉睡醒,就见崭新的宫墙,坐落于北平郡外,来前便听说了,陛下为今年征伐辽东在涿郡的临朔宫外又新建了一座。
不然她也不能这么着急冒这么大险往外跑。
杨广似是等待已久,已把跪了一屋子的婢女兵士全都训斥了一通,一进门就是一股肃杀的味道。
杨绫这才有一种回家的实感,她觉得自己像一个闯了祸的小孩,居然担心自己会挨骂,但又很期待,之前昼夜不安的,害怕因为自己的原因让炀神大开杀戒的担忧,竟也变得叫人安心。
受了委屈的泪珠滚落,因为只有简单的修整,杨绫整个人还是显得比较苍白和憔悴的,往下一跪,更是我见犹怜。
“阿爹。”
以为自己已经把握住了杨广大半心理的杨绫,自信以为这次杨广必然心疼坏了,会把她抱进怀里安慰一番,她也真的很需要安慰,谁知这回,杨广并没有惯着她。
站在高阶之上的帝王,只给了这个小公主一个冰冷的眼神,和一个字“好”。
就像看一个物件,只要确认完整就好。
杨绫慌了,第二句“阿爹”还没有开口,杨暕从外面匆匆忙忙跑进来,给杨广磕了个头,开始汇报刚刚初步确定的行刺者的身份,杨绫只听了个白衣沾花,就在杨广的挥袖示意下被马夫人带走了。
之后,杨绫三天都没有出过屋子。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些婢女和兵士的命运,更不知道对行刺者的调查到了哪一步,她只知道,从那天之后她几乎就被囚禁在了房间里,每天面对不同的人给她送饭,擦药,门口守着她的护卫换了一批又一批。但是没有人理她,甚至没有人愿意告诉杨绫,史老师怎么样了。
这一刻,她才明白真正的黑暗,她从得到公主身份后从未遭受过的冷遇,她更慌的,也不敢说的,是面临生死时,她如没有尊严的禽兽被对待时,她高傲的想,我可是最受宠爱的公主,这么对待她必然不得好死,而今顷刻间,就让她体会到被打入冷宫的错觉。
她觉得自己很矛盾,明明不想要任何公主特权的是她自己,但真的失去了,又觉得害怕。
直到杨晗来见她。
南阳公主衣着华丽,珠翠满头,只瞥了一眼,那寸步不肯离开门口的守卫便无声的让开了道路。
车架把她们带到一座土坡上面,杨晗一路无言杨绫也不敢多问,只能小碎步的跟在身后细细打量思索,这里的视角很好,正巧能看到几乎所有大臣和士兵都挤在这么一个巨大的广场上,广场上还竖着高台。
杨绫眯着眼睛分辨了几刻,才认出站在高台上的小黑点,是着了天子服饰的杨广,他立于香炉之前虔诚是祈拜,香炉旁高高的支了三座架子,分别摆着牛,羊,猪,周围还有其他的青铜或玉器,两侧的侍人不断为皇帝递上玉帛,再由皇帝摆上香炉前的案桌。
从规格和流程上看,很显然,杨广在祭拜的是黄帝,但高台下有数十人被捆着,面朝高台而跪,却不知是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