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晗也不打算理她,只虔诚的闭眼祈福着。
随着主持典礼的大臣一声高呼,高台上的杨广,台下的皇亲国戚,众臣众兵卒皆应声而跪。
杨广高举祝文,祭祀的官员开始诵读:“维大业十年暮春月晦,蕞尔高丽,僻居荒表,鸱张狼噬,侮慢不恭,抄窃我边陲,侵轶我城镇,朕亲执武节,临御诸军,秣马丸都,观兵辽水,顺天诛于海外,救穷民于倒悬,征伐以正之,明德以诛之,止除元恶,馀无所问……祈皇天上帝佑我大隋。”
洋洋洒洒近千字,大意为高丽犯禁,而他作为天朝上国的皇帝,效仿先辈,黄帝五十二战,成汤也有二十七征,汉祖光武哪个不是御驾亲征,他杨广有何不可三征高丽的。
杨绫自然是听不清杨广诵读的内容的,但杨广诵读结束后周围齐声呼喊的万岁,却是如同震山呵虎一般,听的真切。
紧接着,呼声变得更加狂热,几乎要掀翻天地。杨绫探头望去,只见原本跪在高台下的人被一一拽起,雪亮的刀光闪过,头颅滚落,温热的鲜血被泼洒在巨大的战鼓上。鼓声顿时变得沉闷而血腥,激励着台下兵卒的士气。
杨晗终于睁开眼,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是逃兵。未上战场就吓破胆只顾逃命的,自然要死。”
她声音冷峻,像天生的杀神,杨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凉意从脊椎窜上头顶。
好在,杨晗真的只是带她来参加祭典,没有别的意思,他们应该也没有觉得杨绫脱离队伍是蓄谋已久的,不然就不止冷遇,甚至还要问责了。
结束了就走,没有丝毫的停留,坐到车架里,受了这些天冷落的杨绫实在憋不住,只觉得要么把她驱逐流放也好,这么不生不死的冷对着实在要把人逼疯了。
她眼珠子几转,小心的寻了个话题:“怎么刚刚不见二兄啊。”
杨晗还在闭目养神,没有搭话。
杨绫简直坐立难安,几次开口,几次都是冷遇,只得伸头求他们砍一刀:“我若有错,阿姊和阿爹只管直言便是,一个两个半句没有,还这番冷待,要怎么罚我都认,只求给个明言。”
杨晗闻言这才睁开双目赏了她个眼色:“还在查你的案子,以及收拾东西,过阵子回东都。”
“啊?”
杨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杨晗是在回答她的第一个问题。
杨晗接着解释:“白衣沾花,自称弥勒,四年前的建国门,也有这样一批强盗,当时便是齐王搜捕受理,牵连获罪者千余家,而今死灰复燃,是他的罪,亦是他的责。”
“你牵连起这桩旧案,我与阿娘实在是怨你的,但怨念所起又毫无道理,故而实不知要与你说什么,至于阿爹,他只吩咐让你好好养病,不然你再找他哭一场罢了。”
杨绫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杨晗又道:“但是世朏是个心宽的,这几日事忙,他考虑你身体还未恢复所以没有寻你,现在我们去齐王营帐,你与他细说当日情形。如此安排,可还满意?”
原是也有些嘴硬心软在身上的,并没有真的舍得怪她。
“哦。”杨绫蔫蔫的道,伸出食指微微勾了勾杨晗的小指头,趁机又坐的离姐姐近些,杨家这几个子女包括杨广都是这样,吃软不吃硬。
而她身为妹妹,最天然的优势就是撒娇卖萌,以此拿捏。
齐王营帐内酒肉飘香。
杨暕见两个妹妹联袂而来,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招呼她们同席而坐。
兄妹三人围坐用餐,时不时聊两句正事再搭配几句闲话,气氛看似温馨,却总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凝滞,让杨绫在愧疚之余,更添几分不安。
最先忍不住的依然是杨绫:“那几人,果然是建国门的强盗?”
杨暕放下酒杯,神色凝重了几分:“从衣着到行事作风,如出一辙。”
杨绫追问:“既然是组织,那有没有纹身之类的标志。”
“建国门人,有在后脖纹上莲花印记,经过核实,身份无误。”
杨绫更疑惑了:“四年前的祸事,为什么会找上我。”
杨暕沉吟道:“唯一的活口□□自尽了,死无对证,有没有可能是偶然遇见,劫掠钱财。”
“不!”杨绫断然否定,“他们目标明确,就是要取我性命!”她顿了顿,努力回忆着那混乱惊恐的片段,“而且……他们似乎知道我的身份。我隐约听见他们提到了‘公主’二字。”
杨暕目光一凌,问:“说了什么。”
可惜,杨绫彼时哪有仔细听他们言语了些什么的心情。
“但我真的可以肯定,他们提到了公主,而且他们不索财也不索色,完全是冲着我的命来的,而且他们并没有确认身份,像是早知道我会在那里,可是我和袁……我自己出现在那里就是意外,他们为什么那么确定,而且也非常确定是我。”””
“有没有可能……他们是谁派出的杀手,伪装成之前那些人。”
杨暕顺势猜测:“若果真如此,能够熟悉当年建国门事件的,又跟随来到这里的人,范围一下子缩小了很多,阿绫有没有跟这些人里哪些人有仇的。”
……有仇?
杨绫第一反应就是我能与谁有仇呢,杨晗却立刻给了她一个答案:“或许,那个袁方士,你们是怎么同行的?”
好在杨绫早有预案:“他是寻我,恰巧寻到了。”
“我们那么多人都没有寻到,偏偏他寻到了,有没有可能……”
“没有的!”杨绫大声的否认,“若非他护着我,我就没命了,阿姊,谁会又害人又救人呢,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空气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杨晗看着杨绫,奇怪她的激动与反常,杨绫盯着桌子,心思转了几千圈,又要解释自己又要思考还有没有别的可能,杨暕审视着这两姐妹,各怀心思。
“阿绫,你跑出去,真的是巧合吗?”杨暕问。
杨绫直面杨暕,道:“是。”
“好,你确定是这个答案,阿兄就信你,这些年,人心里的弯弯绕绕太多了,我们兄妹几个,没有利益牵扯,我希望大家都纯粹简单一点,像寻常人家的兄妹,不要相互隐瞒和怀疑。”
“当然。”两个女孩同时答道。
可是真的能毫无隐瞒吗?
连杨暕自己都做不到,他有很多没有说的,比如比起是建国门那群人受尽酷刑,招供许多,以至于彻查下来,相互牵连而判罪的达到千余家。
四年前那群人,无组织无纪律,完全是民兵强盗,这才被杨暕当场制裁,可这回,捉到后立刻服毒自尽,更像是死士。
能豢养死士的,又深知建国门详情的,并且来到这里的,范围已经很小了。
加上他从某位死士身上搜出的一包土。
有些将士会出征会带上一捧家乡的土,这不稀奇,稀奇的是,那土中有细碎的金砂。
有几人家中有这财力,能在土中掺入金砂。只是,杨绫有隐瞒,有她不能出口的顾虑,杨晗也有她不能的怀疑,他们三个各怀心思,自然找不出真凶。
或许,再一次由杨暕一人承担办事不力的后果,已经是最好的解决方案了,反正他承担的怒火已经足够多,多着一点也不算多,总好过真相吐露,兄弟姐妹也反目成仇好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