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感受到他的“心思”,林修崖重新睁开眼,这一次,青色的瞳孔蜕变为雪白。
手上的整柄剑由清逸转为肃杀,蒙上一层幽冷的莹白寒光,仿佛从初春的柳枝化作了深冬的冰棱,沉甸甸地蓄着风雪将倾之势。
没有花哨的起手,没有震耳的轰鸣。
身形一闪,青锋横掠,剑身上似有流风缠绕,那道弧线划破空气时,所有人只看见一道极淡极淡的青光,像是春水初生时的涟漪,无声无息,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
“……!”
鹜护法瞳孔骤缩,黑雾急速涌动,死死把他护在身后。而后十指结出道道残影,只听得一阵阵嗤嗤的破风之声,将近十道黑色锁链自体内暴掠而出,在半空飞速缠绕,凝聚成一柄极为庞大的黑色锁链长矛。
“去!”
一声轻喝,庞大的黑色锁链长矛,在浓郁的诡异黑雾缭绕下,闪电般的掠出!
下一秒,黑矛与青光相接,瞬间碎成了渣。
而那青光所过之处,他周身黑雾如遇骄阳,嗤嗤消融,万千锁链寸寸崩断。鹜护法心头警兆狂跳,下意识催动斗气护体——但已经来不及了。
林修崖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欺至近前。
剑锋一转,剑气骤然炸开。
天地为之变色。
眨眼睛间,云岚山巅狂风怒号,无形的风压将四周的碎石碾为齑粉。
众人只觉眼前一片青光刺目,恍惚间看见林修崖身后浮现出一道巨大的虚影。
“这……这是什么斗技?!”几位斗皇脸色骤变,撑起屏障下意识护住身后众人。
萧炎死死看着前方“烟雾缭绕”的爆破点,心提到了嗓子眼。
赤红的双眼中映着那片青光,心中在不断哀求。
……老师。
“砰——”
刺目的白光后,四周风压陡然一轻,众人下意识眯眼看去,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那剑气看似轻描淡写,及身之时却如泰山压顶。
鹜护法拼尽全力祭出的黑雾屏障被一击粉碎,青色的剑芒结结实实轰在胸口,护体斗气噼啪碎裂,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砸进山壁之中,碎石崩落,烟尘漫天。
一剑之威,竟至于此!
“咳——噗!”
浑身不成形的鹜护法从碎石中踉跄爬出,胸口一道狰狞剑痕深可见骨,黑色雾气从伤口汩汩溢出,显然受创极重。
脸上的狂傲与不屑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惊恐的难以置信。
“你——这怎么可能!不过是三星斗皇!”
林修崖没有回答。
趁他病,要他命。
他提剑而立,衣上沾染了几缕风霜,眼中青芒流转未散。
鹜护法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眼神扫过旁边虎视眈眈,似乎要出手的美杜莎,心知不付出点代价是不能行了,一狠心,四周缕缕黑雾浓郁。
“小子,你别得意!这仇,我记下了。”
林修崖一听这话便觉不妙,起身欲追,但鹜护法忽然丢出几只漆黑如墨的玉瓶,猛然捏碎。
瓶身碎裂的刹那,千百道幽绿色的灵魂碎片如雪崩般倾泻而出——怨气深重的游魂野魄疯一般向四周扑咬,凄厉哀嚎响彻云霄。
“卧槽这狗东西!”海波东等人大惊,这些灵魂的攻击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又不是灵魂强大的炼药师,要是被这看上去就邪门的东西咬上一口……鬼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呢!
众人四散而开,海波东瞥见有个鬼直冲冲朝萧炎咬去,正欲伸手抓他,却见青年身上燃起一朵白色的火焰,烧掉了妄图趁机偷袭的怨鬼。
看见这火焰,再想起刚刚那位被抓走的老者,还有萧炎此时木愣愣的神情,海波东身体一僵,半晌说不出话。
另一边。
林修崖在怨鬼袭来的一瞬间便是将长剑横转,青芒大盛。
但那灵魂之力无形无质,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顿觉脑海一阵剧痛,仿佛有千百根针同时刺入识海,身形微微一滞。
仅仅一瞬。
待他击散那团污浊的魂雾,鹜护法却已化作一团翻滚的黑云,朝山门之外电射而去,瞬息间只余一个残影。
“竖子!你们给我等着!”远远传来一句咬牙切齿的低吼,随即消散在风中。
林修崖执剑而立,望着那片远去的黑雾,眉头微拧。
……追不上了。
他心知,沉重叹了口气。
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位学弟。
鹜护法逃离,一切似乎结束了。
但风还在吹着。
云岚山巅,风止了片刻,旋即更凶猛地哭嚎起来。
散落的无数灵魂碎片洋洋洒洒落下,半透明、泛着幽绿的残光,混着云岚宗上漫天飘飞的枫叶,像是天地在下一场无声而盛大的哀歌。
枯叶与碎魂交织盘旋,落在石阶上、落在残剑旁、落在那片尚未干涸的血迹中。
不远处的枫树下,萧炎身体僵硬地站着。
他像一只爬满裂纹的瓷娃娃,面容苍白如纸,瞳孔涣散得仿佛魂魄已不在躯壳之中。眼眶空茫地望着那些飘零的灵魂碎片,目光却穿过了它们,落向更远、更空的地方。
他的灵魂似乎也跟着那团远去的黑雾去了,只留下这具残破的躯壳,孤零零地站在秋风中。
“老师——”
他喃喃着,甚至有些哑。不像撕心裂肺的呐喊,更像是溺水之人最后一声气音。
然后那具僵硬的躯壳晃了晃,膝盖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
萧炎低着头,额发遮住了眼睛。
双肩微微颤抖着,指骨陷入土地泛起青紫,终于,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喊,从喉咙深处迸出,沙哑、颤抖,带着所有不甘与悲恸。
“老师——”
枫叶簌簌而下,没有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