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妃将削好的梨切成丁,笑说:“听闻陛下年少时看过《兵书方略》,正好阿郁近日也在研读,存了不少心得。择日不如撞日,要不我这就派人去将阿郁请来?”
国主头也没抬道:“《兵书方略》本就是他们必读之物,阿郁如今才看,怕是落后于人了。”
“怎么会呢?阿郁那般用功,或许是臣妾记错书名了,反正阿郁读的多是这一类……”怡妃将梨果盘送到他面前,颇为讨好道。
可是国主不搭话,一时气氛略显尴尬。
怡妃当陛下理政劳累,起身走到他身后,娴熟地将双手放置他双肩,力道恰好地捏了两下,软声道:“陛下勤政,也要保重圣体。臣妾好不容易央您出来走走,到了外面,您就歇一会儿,别看文书了吧。”
肩膀传来一阵松快,他放下奏章,摸上怡妃的手,说:“让你担心了。”
若无怡妃提醒,他还能再看两页。说来奇怪,他自设宴那晚醉酒,醒来眼睛时常感觉浑浊,御医问诊,称是劳累过度,修养几日就能好转,但这都多少天了?他视物依旧模糊,阅览文书总要凑近方能看清字迹。
国主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或许他是真的老了吧。他曾想找何天师探讨修身养性之事,甚至探寻长生秘术。
派人去请,却知天师不在宫里,宦官递上一封书信,乃天师亲笔。
天师料事如神,纸上话语晦涩难懂,核心不过一句:不死药非凡人可以炼得,即便成功,天道也不许凡人永生。
天师不在他跟前,一字一句充满警告之意。
国主因此郁闷极了,又不知如何与人诉说。怡妃去泡茶的间隙,他从凳子上站起,背手远眺前方。
现已不是春季,贺春园里却百花齐放,争相斗艳。他只望着那架空荡荡的秋千出神,心中有别样的感觉悄然发生。
那晚灯火绚烂,他无论是坐在座上,还是站在窗前,都不能准确认清那名女子的长相,最终是从飞扬的衣裙上辨别出身份。
晚宴散场,婧妃曾轻声问他:陛下觉得重锦宫的阿萋……与怡姐姐的样貌相似否?
国主认真思考了,然后在爱妃希冀的目光下摇头了。
“陛下,陛下!”怡妃将茶杯捧到他身前,“陛下在想什么呢?”
“哦,没什么,我们说到哪儿了?”国主伸手把杯盏接过。
怡妃可不信,嗔怪陛下一定又在想国政了,极为烦琐的政务都交给阿郁不好吗?她这下一定要请陛下在贺春园走走,舒缓身心,清理思绪了。
国主轻揽怡妃的肩膀,说道:“好,是我冷落了爱妃,一会儿自罚三杯。”
怡妃暗喜,她挥挥手让宫人不必随行,要与陛下一路赏花赏景。
“您许久没和臣妾游园,再同行,臣妾心中欢喜不已。若能叫时光静止,臣妾做什么都甘心。”
贺春园花木众多,属东南处的紫丁香开得最好。二人站在花下注目,怡妃请陛下亲折两枝赠她。
区区小事,国主自然应予。他本无需踮脚,伸手便能触碰枝条,但他不满足于此,抬头挑选,说最上面的几枝才是最好的。
正好旁边有一群山假石,国主让她稍作等候,兀自攀爬上去。
怡妃惊呼连连,国主自信道:“不碍事,齐允先祖早年也是凭借过人的身手打下江山的。”
紫丁香的气息萦绕鼻尖,他撩开袍子的前摆,稳当地爬上假山。可他折到花后,并未急着返回。他在半空停住了,眼神似乎被什么画面吸引着。
他们身处在园里较为偏僻的地方,寻常人不会经过。附近建有鲤鱼水塘,有一女子趴在岸上,焦急地望着水中涟漪。
那个女子好熟悉,联想起那晚的曼妙的身影,国主心中有了答案,只是她在园里做什么?再一看,水面竟有人影往她游去。
不多时,寒璋破水而出,扬起的水花不可避免地打湿了阿萋垂落的发。
他将一小物交到她手里,阿萋激动万分,道谢之余,探出身子主动拉他上岸。
高处的国主轻轻皱眉,他辨认出从水里上来的是个男人。他居于庙堂,也听闻后宫某些风言风语,不由猜想塘边二人难道有鸳鸯戏水之意?
真是胡闹,贺春园是赏景舒心的地方,岂容他们私相往来,坏了规制?!
“陛下,您怎么了?快下来啊,臣妾害怕!”怡妃在底下紧张地喊着。
国主一声冷笑,压低身子,直接跳下。他心中一团火气,直冲冲地闯了过去。
怡妃还不清楚发生何事,急忙跟上,不小心崴了脚,也不能让盛怒的国主为她转过头来。
塘边两人没有发觉,阿萋握着那枚物件,倍感珍惜。
国主赶到时,神色无比冷峻。
寒璋已湿漉漉地爬上了岸,见此气氛,不假思索就将阿萋拦在身后。
但正是这个举动,令国主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想开口训斥,目光却游移了下,倏尔被阿萋手里的墨玉所吸引。他走过去,一把夺过,放在眼前观摩片刻,抬头质问道:“这是你的东西?!你怎么会有此物?!”
寒璋不知晓前因后果,但看阿萋脸色煞白,他挺身而出,坦然揽下所有罪责:“是我的,和她没有关系,也别大声冲她说话。”
“是你的?”国主这次冷静多了,他定定地看向这个年轻人,目光蓦然变得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