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魂换命,是两头牵连的术法。
秦令作为生机的供应来源,另一边一旦有什么三长两短,她都得代为受过。
她身弱,风寒尚且凶险,何况如此强硬的术法。
二次夺魂,轻易就能要她的命。
人间的事,灵异本不该掺和。
可谁叫萍宁拿了秦令的糕点,欠了人情债。
与人打交道福祸相依,糕点抵命的事儿放在哪儿都没道理,但按灵异的规矩,欠了就是欠了,该还的时候必须还。
萍宁之前让秦令另请高明,并非推诿,实是能力所限。
眼下没有高明可以请,萍宁再半吊子,也只好硬着头皮上。
秦令出事,治她起不了作用,要从周仪肚子里那个入手。
萍宁为秦令施法固魂,旋即前往仰仁居。
仰仁居意料之中地热闹。
府医背着药箱,一个接一个,或是低着头匆匆地走,或是扶着冠急急地来。
萍宁从上往下看,觉得好似蚂蚁搬家。
屋内,周仪躺在床上任府医把脉问诊开方。
她已经没有开口的余力,府医问,含翠替她答复。
周仪陪着老夫人用过午膳,便乘马车出门,到城中酒楼商量菜单,期间顺顺利利,直到晚膳前回来,下车时马受惊,连累周仪滚摔落地,当场见红。
秦宅的府医平日里主要往听花苑跑,有一大半专门负责调理秦令的身体,再就是治风寒摔打这类病症,乍一碰上这样牵扯性命的急症,又是用膳的时辰,一个个急头白脸。
周仪这胎本就不稳,从马车上摔下来,没有立即滑胎已是万幸,府医也不敢下重药,肚子里的保不保得住另说,只求别酿成一尸两命的大祸。
老夫人一把年纪,一日之内大喜大悲,听了报信就晕过去。
秦宅一阵兵荒马乱。
萍宁立在周仪床前,凝神探知。
她腹中生魂已有衰亡之象。
萍宁毫不意外。
这孩子投胎到秦宅,是被周仪硬生生从轮回路上抢来的,注定命运多舛。
这点小灾小难只是开始。
比起修复秦令的魂魄,救一个不稳的胎儿就容易得多。
问题在于,萍宁从来没有动用灵力救过人。
萍宁努力回想自己学过的术法。
隔空取物、催花见春、挽风宿音……
女鬼沉默。
人是多变的,谁说鬼不是呢?
她现在就无法共情数百年前的自己。
杀招不学,损招不学,这都情有可原,但临到上阵前发现会的无用武之地,尽是花拳绣腿,就不可原谅了。
为数不多实用的几个,全是自保的招式。
比如刚刚给秦令用的固魂术。
萍宁这种经常东一块西一块的灵异,身上带点固魂培元的本事,省了不少麻烦。
在萍宁焦急地翻找尘封已久的记忆的同时,周仪床前的府医也换了一批又一批,这时,外面远远传来叫喊。
“让一让!给方大夫让条路!”
方大夫。
萍宁昨日在秦令的听花苑听说过这个人。
方大夫似乎是个时常在外的游医,医术精湛,能靠着一纸药方吊着秦令半死不活的命。
若非内行,揽不了这瓷器活。
让他来收拾烂摊子,兴许比萍宁凭马马虎虎的理论知识找补好得多。
萍宁收了思绪,静等来人。
伴随着脚步声的接近,一位眉目舒朗的青年风尘仆仆挎着包袱疾走而来。
“方大夫,快给夫人看看吧,”含翠急红了眼,“夫人她……”
青年止住她:“我已知晓前情,这就为夫人看诊。”
他坐在床前,隔着巾帕搭上周仪手腕。
青年偏头思索的那一刻,萍宁错觉般与他对视上。
短暂的寂静过后,他抬手:“拿纸笔来。”
写下满满一页在萍宁看来拗口陌生的药名递给含翠。
“先抓一副熬,其他人都出去,我为夫人医治。”
杵在一边背着手干着急的秦章上前:“典鹤,我夫人她状况如何?”
方典鹤翻了个白眼。
“你麻溜带着满屋子人出去,夫人还有救。你再晃悠,我可就担保不起了。”
“别别别,我这就出去。”
秦章清楚自己这位友人的性情,知道他的话不是闹着玩儿的,马上招呼着所有人离开卧房,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方典鹤见人走干净,才把包袱从肩头卸下。
铺开后,里面只一个布包,一本泛黄卷边的书册和零零碎碎的杂物。
包袱中拆小包袱,其中是方方正正的黑漆木盒。
萍宁直觉这盒子有文章,却看不出名堂。
方典鹤:“我此行匆忙,从山里出来不曾歇脚,没有带法器,无法炼化药力。”
萍宁歪了歪头。
四下无旁人,周仪已不省人事。
而方典鹤显然不是在自言自语。
女鬼那张看不出五官的脸上浮现出清晰的困惑。
方典鹤转头对着萍宁道:“这位娘子,你肯帮我这个忙吗?”
萍宁:哇塞。
原来不是错觉。
这位方大夫真的看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