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宁出了吕宅,索性回到歌舞坊。
作为记忆断片后的出生点,萍宁对这里很满意。
何况想把传闻的后半段听全,更要往人多口杂的地方去。
年关将近,歌舞坊张灯结彩。
萍宁坐在窗框上吹风。
她运气不太好,在这儿待了一晚上,风花雪月的故事听了不少,偏偏没能听到自己想听的。
一墙之隔,传来细碎的交谈声。
那人醉糊涂了,说起话来轻一下重一下的,好好的一句话抑扬顿挫如唱曲一般。
“灵异?那玩意儿就是听着唬人,我手底下少说逮过十几个。”
萍宁警惕地扶着窗框缩了缩。
她铺开灵力探查。
一个游侠打扮的中年男子在酒桌旁高谈阔论,身旁三两人劝酒嬉笑。
他起了话头,当即便有人恭维:“道长法力高深,为黎民除鬼灭煞,功德无量。”
萍宁略略看了一眼,放下心来。
这人确实修道不假,可灵力稀薄,不成气候,也就能与初初成形的山精野怪过过招。
见有人捧场,男子又一碗酒下肚。
“实则对它们,不必处处设防,我见了就知道它害没害过人。”
萍宁挑眉,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去。
灵异有见血与不见血之分,然而能一眼分辨的道士,若非苦修,就只能是天赋异禀。
这个半吊子道士显然达不到苦修的水平。
“道长有本事,自然分得清,我等凡夫俗子没这能耐,凭它是好是坏,只有走为上计。”
另一人接茬:“怎么?你不逃,是也想享灵异的艳福不成?”
也?
萍宁顺着众人揶揄的目光看去,台上的戏目已经演到后半段。
结合演员的扮相与唱词,萍宁大致听出这是一折人鬼情未了的戏。
萍宁:……
女鬼感到冒犯。
那边人群因这样一句闲话哄笑开。
道士醉归醉,职业操守还在:“常人一辈子撞得上一回灵异就交代了,诸位可不要为贪一段孽缘枉送性命。”
他正经的叮嘱反而比满口大话令人信服。
“依道长所言,究竟什么样的灵异算得上不害人的灵异?”
道士眯着眼想了想:“不害人的灵异,大多生前性情纯良。旧时我师父的藏书中,有一册杂谈,道是死后能入佛门,生前就算好人。”
“我们南盛城有佑民寺在,岂不是立于不败之地?”
道士却不多言:“杂谈里的故事,真假掺和,诸位过过耳就是。”
看样子他的酒劲下去了。
之后的对话基本上没什么内容。
台上戏散场,萍宁靠在窗边,垂眼看道士抱着灌满的酒壶晃晃悠悠离开。
酒楼灯火在夜晚独占风光,与遥远山头的佛塔遥遥相望。
经过几天的发酵,尽管秦章设法遏制流言,此事还是传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这多少影响到他在族中的声誉,旁支势力蠢蠢欲动,加上书库走水,让他焦头烂额。
有好事者打听到薛平的踪迹,连累佑民寺的香火旺上加旺。
薛平前几日才受戒,身上多处伤势作痛,加之他心思杂乱,夜里无法入睡。
他一身灰褐色僧衣,坐在后院凉亭前的台阶上。
银月高挂。
薛平面无表情,蜷腿抱膝。
这时候,其他僧人都已睡下,整个后院静得只剩风吹枝叶动的簌簌声。
屋檐的瓦片上还盖着雪。
一片雁灰色裙角闯入他静止的视野。
月光倾泻,萦萦一身。
萍宁毫发无损进了寺庙,轻飘飘落地。
一切都很顺利,萍宁满意点头。
佛祖为证,她是个好鬼。
不过这会儿该是活人梦会周公的时候,尤其寺庙,早晚课都有安排,萍宁专门绕到后面翻墙进来,没想到能碰上人。
萍宁没有感到不适,唯一的不便在于她的感知受到了无形的限制。
原本应该清晰可见的距离,现在只能看到大致的模样,与人类的视物能力差不多。
仗着别人看不到自己,萍宁径直走过去。
薛平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裙角越来越近。
萍宁站定在他身前,正准备蹲下看看他的表情,他却先一步仰起脸。
于是女鬼一低头,对上少年猩红的眼。
老实巴交的女鬼被吓了一跳。
少年身形单薄,衣也单薄,头顶戒疤新鲜。
他脸色白惨惨,还笑得出来:“他们说的没错,鬼在子时杀人。”
并没有故意卡点的萍宁:……
感到被污蔑的女鬼想为自己辩解。
可是薛平已经伸出手,牵住她的衣角。
一切发生得完全不符合萍宁对人类的刻板印象,她一时之间不知道是应该先震惊于这人能看见并触碰她,还是意外于他胆大包天招惹灵异的勇气。
“我害了你,我这条命赔给你。”
萍宁虽然不认识眼前人,但她都做鬼五百多年了,没道理被一个小孩儿伤到,她想这人应该是认错鬼了。
萍宁委婉道:“我们见过吗?”
薛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一双眼红得让人怀疑他随时要落泪。
“你不认得我?我是,我是薛平,我们一起在秦宅……”
在女鬼沉静耐心地等待中,薛平迟迟说不出下文。
细细回想,其实他们不总是待在一起,萍宁看似是围着他转,实则她空闲的时间太多,分给他的只是一部分。
他们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一起做过什么。
萍宁平静地凝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