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见到她的激动,到因为她表现出来的陌生而悲伤,不像假的。
萍宁不觉得自己长了一张大众脸,也无法断定他们之间确实有一段过往。
她只好说:“我不记得了。”
为了照顾薛平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萍宁小心翼翼道:“如果我们认识,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在世俗的观念里,互换姓名是双方开启交流的第一步。
从薛平的反应来看,他们关系匪浅,那至少名字是告诉过的。
本以为这样的问话或许能给对方一些底气,谁曾想,少年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不知道,我没问过你的名字,对不起,我应该问你的,我……”
萍宁好久没应付过这么吵闹的人类了。
“好了,”萍宁打断他,“我听说过你,薛平。”
薛平如同被扼住喉咙一般安静下来。
他显然意识到了所谓的“听说过”是怎么回事。
这下薛平不得不信,萍宁是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他了。
而萍宁总算得知了传闻的后半段是什么——故事的主人公不堪世俗纷扰,做了和尚。
这一趟来得真值。
薛平望着她:“那秦令呢?你还记得秦令吗?”
他盼着萍宁说记得,那样至少他还能有机会从细节里找到自己存在的痕迹,又不希望萍宁只是单单忘了他。
萍宁摇头。
“只记得来南盛城以前的事。”
薛平如鲠在喉。
“你……为什么来佑民寺?”
萍宁尴尬地拢了拢袖子。
鬼生无聊到处找乐子这种事自己知道就行了,实在不必与人说道。
“听人说起,我就来看看。”
一人一鬼大眼瞪小眼,再找不到合适的话题。
萍宁觉得她能跟薛平聊的也只有围绕传言的问题,这无异于揭人伤疤。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人压根包不住水,一哭起来像老天漏雨似的。
他们也许共度过一段时日,不过萍宁把人家忘了,导致他们根本做不到叙旧。
萍宁是一只居无定所了无牵挂的孤魂野鬼。
她不太擅长应对如此复杂的人际交往。
好想溜走。
薛平似乎察觉萍宁的退缩之意,手上攥得更紧了。
“你还要去哪?”
萍宁局促地往回扯了扯自己的衣料。
她心想:反正不可能待在佑民寺陪他当和尚。
面对眼巴巴等着回答的薛平,萍宁就算想告诉他也说不出个确切的地名。
不过她这次入世,倒并非全无目的。
萍宁视线落在薛平探出的那只苍白的手上,半晌抬眼与他对视。
“跟我走吗?”
她看他这个和尚做得实在不安分,如今满城风雨,他留在这里恐怕过不上什么舒坦日子。
在灵异的观念里,没人要的就是野生的。
而和尚的入门条件就是舍弃尘缘。
萍宁好久没见到这么亲鬼的人类了,于是发出了领养邀请。
薛平迅速答道:“好。”
经历过之前这人的一系列不按常理出牌的操作,萍宁对他的积极已经不意外。
“我叫萍宁,浮萍的萍,安宁的宁。”
萍宁蹲下与他平视。
“在带你离开之前,我要问清楚一件事。”
一人一鬼鼻尖几乎相碰。
萍宁目睹了少年惨白的脸晕染上绯色的全过程。
莫名的好心情让她不自觉弯了弯唇。
薛平为这过于近距离的接触而出神。
许久不见,女鬼的肤色更加莹润,瞳色更浅,整个看起来更生动了。
分神听见萍宁的话,他愣愣地问:“什么事?”
萍宁:“你说你害了我,不管其中是否有误会,既然日后我们要朝夕相处,我想,前尘往事我不能一无所知。”
薛平目光低垂,抿唇不语。
他心绪繁乱。
再次遇到萍宁,他欢喜得快要疯了,哪怕犯下了赎不清的罪,也恬不知耻地渴望伴她左右。
萍宁忘却了所有关于他的记忆。
薛平心中生出隐秘的期待。
期待重新开始,期待在他有所准备的前提下,给萍宁一个尽善尽美的印象。
萍宁笑眯眯打破他的幻想:“不要说谎话,除非你以为你可以骗过我。”
她没有读心术,但人类的情绪会违背自身的意愿,向她传递足够多的信息。
在萍宁的注视下,薛平从怀中摸出那片黯淡无光的碎片。
萍宁挑眉。
纵然其中的灵力消耗殆尽,女鬼也不可能认不出自己身上剥离出去的东西。
萍宁两指捏着碎片,起身退开半个身位,举到眼前端详片刻。
碎片没有任何预兆地在她指间化成飞灰。
薛平瞳孔紧缩,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接。
灰沫没来得及落地,就消散在空中。
薛平重心不稳,栽下两级台阶,不知哪个关节的骨头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别紧张,”萍宁口中安抚,却没有任何上前搀扶的动作,“物尽其用,本来就只剩一副壳了,我不过让它尘归尘,土归土。”
被痛意逼出泪意,薛平深深埋下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