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宁对梅频的悲欢并不关心。
“带路吧。”
薛平亦步亦趋地跟着两只鬼走到村尾。
站定在那座与村中建筑格格不入的宅子门前,薛平意识到萍宁说的“他妻家富贵”有多实在。
这地段相当偏,说是村尾,其实离村子隔了几十步,中间收拾收拾辟个院子绰绰有余。
他们从坟山过来,不曾绕弯,路上一个人影都不见。
屋子看着还新,大门漆光油亮,显然是近些年修筑的新房。
可惜地方就这么大,要是门头再大点,再挂张匾,摆上两只石狮子也不违和。
大门关着,如果从正门进,必然惊扰门房。
梅频熟门熟路地领一人一鬼贴着院墙寻到一扇半掩的小门。
宅中仆从多从小门出入,这里的人迹比正门还新鲜。
梅频进了门,轻飘飘在院子里荡了一圈,然后坐在一口被封死的石井上,抬手虚虚拍了拍上面的石板。
“就在底下。”
萍宁冷冷望他:“我竟没看出你有做水鬼的心思。”
梅频“啊”了一声,看看萍宁,又看看薛平。
好像这细胳膊细腿的,是没法搞定这口井。
“府中处处精细,你指了库房所在,不比开井取物来得容易?”
梅频却摇头。
“大人,这屋里华贵非常,可没有一样是我的,都是夫人娘家的布置,”他一张鬼脸白惨惨,挂着的笑比纸薄,“既是娘家给的,那得算嫁妆,是不是?”
萍宁想了想,颔首表示认同。
梅频松一口气,接着说:“如您所言,小人无才,命里财气全仰仗妻家。”
萍宁:……
萍宁不知道他在坦荡什么,甚至有点替他感到丢脸。
还好这人死得早,这会儿活人听不见他说这些话。
梅频察言观色,加快语速:“世上嫁娶有规矩,夫人嫁妆再丰厚,丈夫也碰不得。所幸小人自己还留了些积蓄,够大人差使的了。”
萍宁似笑非笑。
她就说,这小鬼殷勤得不像话,原来是求人帮忙来了。
人有私财,鬼有阴庄。
亲友烧的纸钱、点的香火,一并归由阴庄,再分别到各个死魂那里。
毕竟世上总有萍宁和梅频这样的可怜鬼,无主的香火要是流落人间,那就是灵异们的自助餐了。
天道不会允许。
鬼不能有生钱,生钱的重量灵体无法承受。
“怪不得你不入轮回。”
他被这笔钱压住了。
萍宁走近,细看这口已经废弃许久的水井。
因为井口坐落在后院显眼的地方,仆从日常洒扫必然照顾到,所以少有杂草苔藓爬上来。
“算你走运,吕迁没嫌碍眼让人给它填了。”
要是井都没了,那梅频就真的永世不得翻身了,可不会有力气从坟堆里爬出来跟她聊这么久。
看他能跑能跳能耍心眼的,萍宁估摸着这水井上只盖了一块板子,其余的都没动过。
萍宁努力回想关于生钱压鬼的处理办法。
不对。
“只有无亲可依的孤魂才会被生钱压住,你夫人还健在,照理说这笔钱不该是你的生钱,而是她的财产。”
梅频听了萍宁的困惑,起初意外,但很快想通关窍。
“或许是……我不在族谱上的缘故。”
萍宁困惑得更加真情实感:“你们村子就这点大,还分好几本族谱不成?”
梅频:“我不是坑梅村的人。”
萍宁想不通。
她把在一旁拘谨站着、半天没得到指令的薛平招呼到身边。
薛平乖乖凑过去,被不老实的女鬼揪住了衣服。
秦令发话,布庄的人做出来的衣裳只有好没有坏,摸着都舒心。
手边有东西了,萍宁顺势靠上去,边捋布料边质疑:“你不是坑梅村的人,却姓梅,在村尾有片地,还葬在坑梅村的坟山上?”
骗鬼呢?
女鬼满脸写着不信。
梅频预料到她的反应,平静地把打了很久的腹稿从头讲起。
坑梅村是吕家名下庄子里的一块地,早早交到吕迁手上由她打理,日后顺理成章地在她的嫁妆单子里。
所以无论是姓氏,土地,还是坟墓,如萍宁算的那样,全都是吕迁给的。
梅频从前没有名字,他有记忆以来就是自己一个人。
那时他在子渡河下游的渡口旁,以卖力气为生。
河边的城镇靠水吃水,行商的人家尤其多,因此累归累,到底不怎么饿肚子。
关于他的身世,小时候活着就用尽了力气,没余力去想,长大一些了在附近打听,邻居都不清楚他的来处。
后来梅频渐渐放弃了。
一来搬货太费力气,交了工只想倒头睡。二来他没受过生身父母的恩惠,真找回来还要管他们饭吃,平白找麻烦。
到南盛城来那年,他十九,攒了一些本钱,跟相熟的老板磨了许久,人家才答应搭他上船。
一穷二白的人要发家,生意不能在老巢做。
梅频靠着耳听八方来的消息,在诸多杂乱的口音里挑出几个地名,最终选了南盛城。
南盛城比渡口繁华,一靠岸人群就淹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