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的胃在抗议。
薛平没感觉,萍宁耳聪目明,可听得清清楚楚。
因为宅子里有仆从,所以灶房备的吃食只多不少。
吕家待下人宽厚,在这方面从未苛待,每日午后额外有茶点。
灶房余了早晨的粥饼,粥温在锅里,饼已放凉了。
要干活的人时间紧又容易饿,大家都拣着饼子填肚子,粥这种好克化的东西就当送饭汤了,可吃可不吃,还剩了半锅。
若为了饱腹,萍宁也该让薛平啃两块饼充饥。
萍宁:“拿只碗喝粥吧。”
人类太脆弱,浑身伤病的人类更是难养活。
萍宁见过仅因为透了风就高热而死的人,生死实在是太轻易,配不上人类孜孜以求的诚心。
薛平在人类中,体质算差的,生冷的食物吃下去,无疑雪上加霜。
反正等梅频的那笔钱到手了,日后不愁吃喝。
鬼生漫漫,萍宁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为了赶路啃干粮不是她的行事风格。
这时辰灶房冷清,正好给他们行了方便。
薛平捧着碗,萍宁坐他对面。
一抬头看见女鬼神色淡淡的脸,薛平不由得恍惚。
萍宁算是发现了,她捡的这个人类精神头不是很足,时常发呆。
不过看在他发呆不耽误吃饭的份上,萍宁干脆随他去。
梅频凑过来,挑了侧边的凳子坐下。
萍宁:“井底的钱,你原本打算做什么用的?”
发现那是生钱之后,她拿了钱就走的想法暂时搁置了。
她说到底是灵异,尽管有五百年的底子,也碰不得生钱。
所以只能薛平动手。
让一个活人沾死人的钱,萍宁必须小心谨慎。
梅频事无巨细地交代,她除了听个新鲜,顺便探探他的底细。
目前看来,似乎就是一个命好得过头的人入赘富户家的寻常故事。
梅频知道自己迟早要回答这个问题。
“是聘礼。”
萍宁讶然:“聘礼是订婚时要给的,你连这都没送出去?”
梅频:“夫人家中对我们的事不看好。”
当然不看好。
在得知吕迁出身之后,身为看客的萍宁一度怀疑梅频是别有用心,刻意促成这桩婚事的。
他们相遇的时机太巧合,刘淇和吕缶生意场上混迹这么多年,不疑心才是白活了。
如萍宁所想,冬猎结束,一回府,吕宅就彻查此事,辞退了大半专事看顾车马的下人。
马车拆开了里里外外看过,依然毫无线索,找不出一点人为的痕迹。
过了几日,吕家让人专程跑了一趟坑梅村。
梅频收到了丰厚的谢礼:白银二十两,地契一张。
这世道要挣钱总找得到门路,而要买地,可不是想买就有门路买的。
有块地,相当于扎下了根,轻易不会无家可归了。
日子坏端端的突然好起来,梅频反而坐不住。
他接受了地契,把白花花的银子还给来人。
“小人不敢要飞来横财,但求有个活计,凭手艺过日子。”
他说得好听,来人听懂了——这是想用二十两换个差事。
话带到吕缶面前,他只是稍作思考,就同意了。
左右吕家铺子多,随便给个小管事的位子,既体面,又不指望他所谓的“手艺”。
梅频如愿以偿被指到庄子上,从自己喂鸡变成管一群人喂鸡,整天闲得跟鸡没区别,只是鸡得长膘,他不用。
如果他没有想不开去招惹吕迁,这样轻松惬意的生活可以一直过下去。
萍宁无情地打破梅频的幻想:“寿数有常,你命该绝,不要怨天尤人。”
就算他一辈子不曾跟吕迁有见面的机会,也只证明他们无缘,缘分又不是用寿命换来的,打光棍没法给他续命。
恶语伤鬼心。
梅频一噎。
萍宁并不在意梅频的情绪,她关心的问题是另一个:“你们真的成婚了吗?”
梅频的脸色因这句问话僵住。
“大人何出此言?”
萍宁叹口气。
“你说书的本事很有一套,也真情实感,我很希望这是真实发生过的往事,”女鬼摊手,“可是,你身上没有亲缘线。”
真正意义上的没有亲缘线。
连断开的或是暗淡下去的都没有。
这种情况,除非梅频是石头里出蹦来的,否则没法解释。
“亲缘线?”
梅频闻所未闻。
但不妨碍他嘴硬:“我是孤儿,哪儿来的亲缘线?”
萍宁只好摆出前辈的架子,耐心解释:“亲缘线不仅血亲,还有姻亲,无关生死。”
“你没有血亲不关我的事,我无意追究,姻亲也没有,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他从墓碑后出来,萍宁看他第一眼就发现了不寻常。
人死为鬼,无论如何都有亲缘线,不可能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
奇怪的是,萍宁边听他编故事边细探他的灵体,他该难受的时候难受,该高兴的时候高兴,时不时还好几种混在一起。
除了人类以外,五百年来,萍宁鲜少在其他活物或者死物那里感知到这种千丝万缕密网罗织的情绪。
无论出于为自己养的人类挣盘缠的打算,还是出于猎奇心理,女鬼都不可能放过他。
被骗的恼怒倒是不见得有,萍宁就是想吓唬一下梅频。
毕竟梳理之下,他编的前因后果没什么出入,可见脑子转得挺快。
要是不刺激一下,只怕他还不老实,继续跟她说鬼话。
而梅频看起来却像是十分冤屈。
“大人问了,我才说的,如今反倒咬定我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