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宁和薛平站在树下。
目送吕迁进了里屋,萍宁收回视线。
她看得清楚,吕迁身上,分明有姻亲。
萍宁有限而漫长的鬼生中,从未遇到如此混乱的状况。
已知梅频与吕迁是夫妻关系,梅频死了,吕迁给他立了碑,梅频身上没有姻亲,吕迁身上却有。
而且吕迁的姻亲线色泽暗淡,确实是跟梅频的那条没跑了。
萍宁肃着脸道:“薛平,我们恐怕要在这里多耽误一段时日了。”
薛平没有异议。
“好。”
他答应得干脆,萍宁反而开始操心:“吃喝倒是不愁,可你住哪儿?”
萍宁对自己的术法有自信,只要她不解开,薛平身上的隐匿印记留存一个月不成问题。
但不被人发现不代表就可以随地大小睡。
萍宁还记得这人是怎么被她捡来的。
大半夜,小凉亭,一个人抱着腿缩成一团。
明明是普通人,却能见鬼,见了鬼也不跑,还傻兮兮地笑。
佑民寺内,她看得远没有现在清楚,但记性比从前都要好,那天晚上薛平身周浓重的求死欲,在萍宁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要是让薛平待在外面,他碰上别的灵异,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再有一个积德行善的鬼饶他性命。
他亲口说的,这条命归她。
灵异到手的东西绝不轻易让人。
萍宁这时想起来,薛平从昨晚跟她出来,一晚上没合眼。
印象里人类对睡眠尤为在意,睡得好了容光焕发,睡不好整日蔫蔫。
“你困了吗?”
薛平还没想好前一个问题要怎样回答,紧接着的第二个问题就砸过来。
他顿了顿,道:“不困。”
是真的不困。
又犹犹豫豫地问:“我脸色很不好吗?”
连日以来,薛平浑浑噩噩,不曾踏实睡过一觉,也没照过镜子,只在临走前捧水洗了把冷水脸清醒。
在秦宅时他并不在乎这张脸带来的夸赞,甚至因为周束,他一度对旁人的注视感到厌烦。
现在他倒莫名担忧起自己样貌有不足之处。
萍宁很配合地把薛平打量一番。
冬日里不勤洗身的人也是有的,薛平才剃发,在这之前必然要沐浴焚香,其实还很干净,看起来没什么不妥。
她给出一个保守的评价:“比梅频好多了。”
薛平看不见梅频,但听萍宁拿他们两个作比,便问:“梅频是什么样?”
萍宁:?
一人一鬼无声对视了半晌。
“你看不见梅频?”
薛平点头。
“那你看得见我,还能碰我?”
薛平点头又摇头。
“之前碰不到的,不知为何,再见到时就……”
萍宁心情复杂:“那其他灵异呢?”
薛平摇头。
萍宁陷入长久的沉默。
细细想来,这个事实此前并非没有端倪。
比如梅频手舞足蹈地演讲,而薛平从始至终没有朝他看一眼。
梅频的灵体没有一些鬼身上那种千奇百怪的死相,眼珠的颜色也很正常,除去活泼了一点,看起来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死人。
彼时萍宁只当他是怕生。
这下萍宁不得不相信薛平在佑民寺说的话了。
一个不曾修道的人,若不是与灵异建立过极深的牵绊,哪怕开天眼看到了,也摸不着。
何况薛平没有开天眼。
自觉摊上大事的萍宁抿唇沉思。
她上一回蜕皮,不会是强买强卖,被天雷劈了吧?
眼看萍宁不说话,薛平有些心慌。
他试图扯开话题:“……萍宁,我住哪儿?”
“你住……嗯,你住哪儿,我想想。”
更急迫的难题成功拉回萍宁的思绪。
这座宅院实在偏僻,附近仅有的几间屋子全是民居,也没个打尖住店的去处。
萍宁冥思苦想。
无果。
萍宁放弃思考。
“待会儿让梅频安排。”
虽然不知道梅频是什么东西,但“大人”都喊上了,总归忌惮她。
他一个东道主,求人帮忙哪里有不好好招待的道理。
至于她。
梅频那边搞不明白,吕迁这边还能搞不明白吗?
既然是夫妻,梅频又是独在异乡,那在南盛城,吕迁自然是他最亲近的人。
萍宁跟上吕迁的脚步,往里屋去。
妇人的居所,薛平进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萍宁穿门而入。
屋中布置格外简单,只有日常使用的家居。
村里的院子,有这样也够了,但是比起吕宅就逊色太过。
窗上竹帘遮着,室内光线十分有限。
侍女得了吕迁的吩咐,这时出去催促洒扫了,里屋只吕迁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