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迁原地站了半天。
渐禾出声唤:“小姐?”
吕迁:“……我们午后启程。”
炖鸡汤不似下面条,随时说一声就能端上来,梅频现在去安排,也只能加在午膳的单子里。
渐禾:“小姐还要进去吗?”
吕家的庄子很有些年头了,吕迁若执意查验,梅频一两句话就想糊弄过去是不可能的。
来都来了。
吕迁:“看看吧。”
她素日不常来,底下的人怎样做事,从账面上显不出,还是亲眼见了才知道。
鸡舍紧挨着库房。
库房一二层放着平时用得上的农具和杂物,也作为农产品的临时储存处,从二层的台阶往上,顶层有个视野开阔的天台。
站着天台边,半开放的鸡舍一览无余。
早晨刚做过清扫,里头还算干净,因为今天降温,窝里补了新的干草。
“渐禾,凭你的眼力,那个小管事有没有说胡话?”
渐禾不知道自家小姐为什么突然跟一个下人较上劲。
她谨慎道:“做事倒勤恳,不过话多了些。”
查账的事昨日就完成了,吕迁一上午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掉了个头准备出门。
渐禾劝:“小姐想散心,何不等日头高了再去,赶路本就劳苦,临行前见了风着凉更不好受。”
吕迁摊开手。
“我都穿成这样了,与裹着棉被无甚差别,这要再着凉,只会是发了汗的缘故,绝不能是为见风。”
渐禾自然拦不住她。
所幸正如吕迁所言,她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最后确实没摊上风寒。
渐禾吩咐过灶房,这天生火较往常早了半个时辰,午膳早早出锅。
用膳早,回程就早。
昨夜里大雨不便传信回吕宅,家里午前遣人来催过一遍,为免父母挂心,就算晚上摆整桌好菜,吕迁也不可能再耽搁下去。
吕迁回忆到这里,感慨:“如今想来,夫君的面目已模糊难辨了,我虽然记得这些事,却觉得恍如隔世。”
萍宁颇有共鸣。
其实吕迁的记性已经好过寻常人了。
一般人在回忆亡者的时候,只有片段式闪回和大概的描述,要捋到最初的时间线完整叙述出来,几乎不可能。
而吕迁做到了。
并且作为亡者身边亲近的人,她的讲述中毫无情绪表达,完全平铺直叙。
从吕迁的话语中,萍宁感知不到明显的情感倾向。
这不应该。
如果吕迁对梅频没有足够深切的感情,他们俩绝无可能走到成婚这一步。
这桩婚事对吕迁来说毋庸置疑是赔本买卖。
除了情感驱动,萍宁想不到其他理由。
在吕迁的回忆中,梅频的形象十分单薄——一个修理马车的村民、一个会说好话的管事,一个死去多年的亡夫。
太客观。
反而不真。
“你说灵异早就存在,那让你留宿的那场雨,也是它的手笔吗?”
吕迁眼皮跳了跳。
有些事顺其自然地发生,人们身处其中时,不觉得有异常。直到旁人俯瞰全局,为看似毫不相干的两个节点牵线搭桥,被忽略的细节才拨云见月。
吕迁极力在脑中检索往事之间的联结。
无果。
她挫败又无助:“……我不知道。”
吕迁意识到一个可怖的事实。
——她的记忆出了问题。
于她,记忆像一幅画卷,她尽可以查看,可以观赏,但若深究,只会发现图画之后空无一物。
或许不仅仅她自己。
吕迁看向吕寅。
“子禁,你仔细想想冬猎后的事,你也见过你姐夫,你还记得什么?”
吕寅的小臂被掐得生疼。
他咬牙:“姐姐,你冷静点儿。”
吕寅从前就看梅频不顺眼,对他的印象可以概括为口蜜腹剑的短命小白脸,哪里会专门留心。
何况吕迁只领人回家过一趟,他想记得也无事可记。
本以为人死万事空,谁曾想这人阴魂不散了。
看吕迁六神无主的模样,吕寅顾不上别的,先温声细语地安抚,把她稳住。
“记得不记得的,有什么要紧,又不害命,况且这几年我们都没有察觉异样,可见大事上并无出入。”
吕迁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可轮到自己了,细枝末节的差错一样的要命。
她没法与吕寅解释,强自压抑着心慌。
萍宁并不为二人的无措动摇,接着道:“你体质特殊,既然出生供奉神鬼之家,想必轮不到我来说。”
灵性外显,对吕迁本人来说是好事,意味着她运道兴隆。
然而天理有常,运道这种东西,不是凭空而来的。
吕迁平白得了增益,就必须有人受损。
受损的人由不得吕迁指定,但大概率她身边亲近的人逃不过。
萍宁面无表情地盯住茫然的吕寅:“吕迁,梅频是怎么死的,你总没有忘记。”
女鬼不刻意挂脸的时候,面相亲和,慈眉善目,吕寅初见她模样时因她的灵异身份受惊之后,听她好声好气地交谈,那点惊恐很快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