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寅脸色很不好看。
梦寐的本意,换作大白话就是睡着了。
然而在灵异横行的世道,梦寐还有一重意思,那就是在梦里被鬼怪缠住,迟迟不能醒来。
它与梦魇的区别是,不会令苦主受到太多折磨。
如果一直醒不过来以至于身体无法支撑而死去,姑且也算安乐死。
这种症状最早集中出现于前朝末期,起于临近王都各处的城郊村庄,秋收后监税官因联系不上地方遣人去查看,才发现村民们多数已经陷入昏迷,只有一些年幼的孩童保持着清醒。
官员以为时疫,上报后,姜王十分重视,令御医前往,却无人能诊断出病因。
时间耽搁得太久,不少人在睡梦中丧生。
姜王大怒,下诏召集方士,才知是灵异作祟。
史书记载中称其为梦寐。
梦寐的名声传得很广,但寻常医者看诊时不会往那方面想,辨认出来往往是在苦主死后,因此被归为不治之症。
萍宁为这位见闻渊博的大夫侧目。
想也知道,宅院里的仆从都是吕迁自家带来的。
吕家对灵异千防万防,专门培养涉猎相关的医者不足为奇,可一眼看出这是梦寐,单凭经验不成,必得身上有些底蕴。
换言之,这大夫还修了道。
万中无一的人才,吕家舍得让他待在几无施展能力机会的坑梅村,何尝不是一种奢侈。
吕寅显然也听过梦寐的厉害。
“可有治症之法?”
“若问治症之法,并非没有,梦寐之所以能够梦中杀人,皆因灵异纠缠不休,使人长睡不醒,断了米水,活生生熬死,”大夫面露为难,“为今之计,只有外力入梦,从旁相助。”
吕寅催促:“那还等什么?”
大夫尴尬道:“入梦一术奇巧精妙,我于此道涉足尚浅,实在不敢妄言。”
其实他的说法很谦虚,入梦需引魂,生魂离体可不是闹着玩的。别说这位大夫看着不过三十出头,连七八十的老道都不肯夸下海口说万无一失。
但吕寅是个门外汉,他只知道自己听了一段废话。
吕寅:……
他忍着没朝大夫发火。
毕竟这是目前唯一对灵异有招的人了。
灵异。
吕寅脑中灵光一现。
事急从权,何必非得求人。
“快,给我开天眼!”
大夫不觉得给吕寅开天眼对当下的困境有什么帮助,不赞同道:“少爷,生人开天眼容易见脏东西,有损阳气。”
只见吕寅神情紧张,当即示意大夫噤声。
他还打算找女鬼帮忙呢,可不能叫她听见坏话。
萍宁本来没在意人类随口的闲话有多冒犯,看吕寅的反应倒让她感到好笑。
吕寅好歹有些理智,知道如果实话实说这人必然不配合,又要掰扯半天,保不齐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他不容置喙:“照我说的做,出了事我担着。”
吕寅搬出了主人的架子,大夫自然失去规劝的立场。
萍宁非常善解人意地挪了挪位置,确保吕寅能一眼看见她。
“渐荷,带府医去开一付养身的药方,熬好送来,别让姐姐这段时间里亏了身子。”
生意场上磨出来的稳重是实打实的,吕寅分明对着萍宁心里发怵,这会儿面上半点不显山露水地将旁人支开。
待两人走出卧房,吕寅终于不得不独自面对一个不清楚底细的灵异。
这个灵异之前还威慑过他,貌似很不好相与。
事到如今,吕寅再不想同灵异打交道,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了。
“这位……大人,”吕寅在称呼上短暂地纠结了一下,“您也看到了,姐姐这般情状,恐怕凶多吉少。还请您出手相救。”
萍宁:“你怎么肯定我有能耐救她?”
商人很难得有如此干脆的作风。
她以为吕寅至少要试探一番底细,再抛出条件利诱。
吕寅苦笑。
“大人若是救不了姐姐,自不会来这里看热闹。”
萍宁没问前因后果,可见她已经旁听了一段时间。
对于搞不定的状况,哪怕事不关己,人也常常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而萍宁神色自若,即便吕寅求到她头上来,也没有表现出为难或是思索,还有闲心反过来问他。
除非成竹在胸,否则无从解释。
萍宁看出吕寅强装镇定之下的焦急,承认得很痛快:“不错,我确实能救她。”
萍宁接着道:“梦寐需外力相助,这是其一。另外,所谓外力也有条件,要么是能入梦的灵异,要么是苦主的血亲。”
吕寅眼巴巴望着她。
“但你要想想,梦寐是灵异为人准备的幻梦,既然能困住吕迁,梦里一定有能够蒙蔽她的事物。我入梦,就算与吕迁辩明利害,说到底她不信任我,很难保证她肯醒来。”
萍宁话里的意思很明显。
吕寅毫不犹豫:“我可以入梦,我去救姐姐。”
萍宁看了看他。
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世故圆滑的商人,救人心切的弟弟。
无论哪个身份都没有跟灵异掰手腕的本事。
得出评价:不自量力。
偏偏现在正需要这个不自量力的人为吕迁闯出一条生路。
梦是人的神魂毫无防备的地方,人在梦中的状态最接近灵异,情绪会被十倍百倍地放大,极端情况下甚至可能影响梦的内容。
带着先入为主的恐惧进去不是好事,因此萍宁不打算告知吕寅入梦如何凶险。
她只淡淡颔首:“你让人备全东西,我出去一趟。”
吕寅一脸严肃地准备记,萍宁却转身穿墙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