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住。

说要备东西，可吕寅哪里知道要备什么东西。

“少爷，大夫在药房盯着炉子，一个时辰后送药来。”

突如其来的人声让吕寅回神。

吕寅看着撩开珠帘走进来的渐荷，茅塞顿开。

既然提出入梦的法子，总该了解过。

“渐荷，你去药房，拿纸笔叫府医誊写外力入梦所需的物什，照着从库房取来，若有缺了的再与我说。”

才从药房回来的渐荷听见吕寅的吩咐，拂身应下。

渐荷从小跟在吕迁身边，早已习惯了吕寅想一出是一出的作风。

那位大夫已经是方圆百里道行最深的人了，他都无法施行的术法，渐荷并不担心吕寅能鼓捣成。

吕迁的库房里不可能缺少术法的耗材，无论它们在外面有市无价还是有价无市，在这里都是账本上的数字。

另一边，萍宁回到西厢房。

薛平感到眉心一凉，眼睫颤了颤。

“别赖床了。”

他睁眼。

视线很快聚焦。

薛平看清萍宁后的第一句话是：“现在是什么时候？”

萍宁：“申时。”

薛平摇头。

他问的不是这个。

“过去几天了？梅频的事你都处理完了吗？他有没有伤你？”

一连三个问题抛出来，萍宁没有立刻回答。

女鬼的沉默像一盆凉水浇透了薛平。

萍宁平静地等了一会儿，看他识趣不再问，才开口：“你只是小睡，没有过多久。”

这算是回答了第一个问题。

萍宁接着道：“你要帮我的忙。”

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征询的意味。

薛平温顺点头。

主屋卧房。

渐荷依言送来了法器、符纸和朱砂。

薛平看到摆出来的东西后如临大敌。

“萍宁，小心，那是辟邪物。”

萍宁“哦”了一声。

吕寅迎上来：“大人，您看，都在这儿了。”

萍宁轻飘飘扫一眼。

相当齐全。而且都是上乘的好东西。

可惜用不上。

法器和符纸都是人需要借用灵力才不得不依赖的外物，萍宁自己就有灵力可用，不必多此一举。

她带吕寅入梦，唯一必要的是媒介。

“薛平，给他抹点朱砂。”

薛平从吕迁的笔架上挑了一支羊毫笔蘸朱砂。

萍宁没要求具体抹在哪，薛平想了想，给吕寅点了个观音痣。

吕寅看不见薛平，只知道毛笔凭空消失了，随后额上传来短暂的外物触碰感。

他梗着脖子不敢动。

吕迁与他嘱咐过，女鬼大有来头，不仅自身实力强劲，还养了一只不知底细的小鬼作伴。

吕寅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开了天眼还是看不见这只“小鬼”，但他知道深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萍宁颔首表示可以，薛平于是将笔搁下，退至一旁。

看他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萍宁心念微动。

薛平感受到一股温和又不容拒绝的力道，牵引他至床前圆桌旁坐下。

他转头看向萍宁。

萍宁对上薛平的视线，顿了一下，还是解释：“我与吕寅有事要办，他魂体离身得有人守着，吕迁的情况也要时刻关注，请外人照看多生事端。”

人情实在难把握。

萍宁从前只当看客，对此没有切身体会。如今轮到她头上，才知其中学问晦涩。

她带薛平上路是兴趣使然，也是因为从薛平的反应来看她与这人之间发生过什么。

缘分的本质就是在两个人相遇的时候把线团的两端分别递到他们手上，而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剪刀。

说到底，缘分的起始或许不由人，但一段缘分的结束始终掌握在人手中。

甚至偶尔也有人非要去剪别人的线。

再次遇到丢失的记忆里的人，这种体验实在新鲜，萍宁没理由不尝试接触。

所以那晚月下，萍宁非但没有一刀两断，反而拿稳了手上的线团。

可是寻常与她打交道的都是灵异，和人来往的记忆实在太久远了。萍宁几乎要忘记人类不是招猫逗狗那样如流水一般转瞬即逝的缘分。

人类非常有想法，萍宁见过太多人做飞蛾扑火的蠢事。

起初她觉得，薛平年纪轻轻，狠得下心遁入空门，又舍下一切跟她走，理应是最擅长及时止损、朝缘分挥刀的聪明人。

实际上却仿佛不是这么回事。

萍宁看走了眼，只好认栽为自己的武断付出代价，从头开始摸索与活生生的人相处的方式。

比如在要求对方做事的时候，不为便利之要而剥夺其知情权，不以威慑为手段达到驱使的目的。

薛平察觉萍宁的态度有所缓和，心下微松。

他正色道：“我会守好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