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平一张瘦削的脸看着十分可怜,偏还不自觉,保证得像立军令状似的,平白生出一分贞烈。
萍宁晃了晃眼。
她无奈笑道:“不须你做什么,你这儿有异动我自能知晓,若府里人进来你可别给拦下了。”
薛平这边叮嘱完了,萍宁朝吕寅扬扬下巴。
“你挑个舒坦的位置躺下吧,省得之后醒了腰酸背痛。”
梦魂离体,肉身就没有意识了,抛开心跳呼吸这些生理特征,基本同死人没两样,当然也不能指望有多舒适。
期间身体的劳损照样算数,若是不想受罪,最好早做打算。
吕寅环顾一周,躺上墙侧的软榻。
萍宁顺口问道:“准备好了吗?”
吕寅两眼一闭,双手格外端庄地交叠在腹部,摆出了这辈子都没有过的庄重姿态,仿佛已然置身棺椁。
“我准备好了。”
即使萍宁刻意不说明危险性,但吕寅不傻。跟灵异沾边的事哪有没风险的。
何况吕迁养在身边的高人都说涉足尚浅,不敢动手。
他心如明镜,此行恐怕九死一生。
看他视死如归,原本只是例行询问的萍宁扯了扯嘴角。
为免这人再多想,萍宁利落抬手聚灵引魂。
吕寅浑身力气一卸,整个人如同被抽了骨头般软下来,紧紧扣住的手指也松开。
萍宁来到吕迁床前,正要带着吕寅的魂魄入梦。
“萍宁。”
萍宁转头。
薛平抿抿唇,视线垂落。
“你们这次去,要多久能回?”
没有期限的等待最难捱。
萍宁让他守着,可吕迁吕寅好歹有一具躯壳在,萍宁却是个实打实的灵异,留不下半点让他作念想的东西。
薛平很不甘心,不甘心成为一个除了添麻烦之外,对萍宁产生不了任何意义的包袱。
他不甘心,又可悲地毫无办法。
萍宁不知道薛平在独自忧郁什么,感受到他身上的悲苦气息,虽然不解,也老实回答:“梦中与外界的时间并非一致,我不能确定。”
她想了想,补充:“若是拖得久了,就四处寻些吃喝,遇事机灵点。”
至于被人发现,萍宁倒是不担心。
宅子里唯二的主子不省人事,接手掌事的想必只有渐荷,她看顾吕家姐弟周全还来不及,遑论分神管鸡毛蒜皮的小事。
鲜少被当做孩子一样事无巨细地嘱托,薛平难以招架,更想不起说几句祝愿顺利的讨巧话,只是轻声应和。
萍宁没什么要交代的了,便不再拖延。
她两手翻飞,口中默念一长串,随后消失在薛平眼前。
薛平目光凝在萍宁消失前所在的方位,眉心蹙起。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她手上分明多出几道裂痕。
萍宁带着吕寅的魂魄一起进入吕迁梦中,但梦的落点无法事先决定,意料之中的,他们俩分开了。
周围的场景很熟悉,是吕宅。
萍宁对此不意外。
吕宅是吕迁未出阁时的居所,天然让她感到亲切,无疑是梦寐的温床。
于吕寅也是同样的道理。
在自家地盘上,总归要自在些。
看天色明蒙蒙亮,约莫是清晨,附近也没有异常的灵力波动,萍宁估摸着梦境才刚开始,没有太多危险,因此不着急去找吕寅。
吕宅占地颇广,宅子里分出许多小院,萍宁对照记忆里的格局,轻车熟路地找到离小佛堂最近的院子。
“罗浮堂”。
在现世,这座院子外头的门上挂了一道沉重的锁,牌匾盖了红布,寻常时候无人出入,院内各处都还算干净。从草木的修剪痕迹来看,即便吕迁多年在外,吕家也安排了人打理她的住处。
彼时萍宁不知道院子的主人是谁,不过从它所处的位置和内部的装潢判断,应该地位不低。
萍宁抬头看那块精致的门匾。
吕氏是秦氏的分支,一脉相承地遵循那些繁复的规矩。照理说,吕家不该给吕迁一个小辈的院子取这样庄重的名字。
以“堂”为后缀的院落,一般是家主或家中德高望重的长辈居住的地方。
若论资排辈,吕迁远不能及。
这是人类的说法。
萍宁身为灵异,又略通道学渊源,倒是能看出这座宅子布局的小巧思。
罗浮堂坐北朝南,位于主屋和小佛堂之间,吕迁起到一个人形放大镜的效果,显化灵性蕴养宅邸。
吕迁灵性外显的事,吕缶和刘淇都知情,那么在家族长辈中也不是秘密。
家宅有灵助益运道昌隆,吕家还真是物尽其用。
不对。
萍宁回想了一下吕氏姐弟的对话,在心里悄悄修改。
也许是吕秦两家。
院子的大门现在大敞,仆妇侍从如流水般来来往往,忙中有序。
萍宁慢悠悠地跟着一串人进了门。
她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这些人大概在做一场非常彻底的清扫和换新工作。
萍宁想偷听他们交流获取消息,无果。
梦围绕着梦主人,梦寐以梦为载体,自然逃不过这个本质。
吕迁没有出现,梦就没有核心,只是徒有其表的幻影。
萍宁吃一堑长一智,很快调转方向从场景着手探索。
人物需要灵魂,但场景只是场景。搭好的戏台,演员提前找站位总归没错。
这个罗浮堂是吕迁印象中的罗浮堂,跟萍宁见过的有不少细微差异。
当然,吕迁的记忆被梅频做了手脚,本来也不可尽信。
萍宁站在卧房窗外,看见一棵熟悉的光秃秃的梅树,默然。
吕家这种大宅子室外铺了地砖,造价极高,损毁一块牵连一片,决计不可能在这个位置种树。